父亲的愿望——家乡的全羊
又是一年中秋节,望着夜空的月亮,就像父亲慈祥的脸庞,在天上默默地看着我。仿佛听见他又说:“我要去买一只羊,给你们吃。”
可是,他终究没有实现这愿望,走了。
之后,再到八月十五,我便在心里说:“父亲,回家过节吧,咱们全家人吃全羊。”但月亮静悄悄地,不知是它没有把我的话捎给父亲,还是父亲回家的路太远,十七年了,父亲一直没有回家吃全羊。
父亲喜欢吃羊肉,尤其是对家乡的黑山羊,几乎到了“嗜吃”的地步。他常说,“十一”后、“端午”前的羊肉最好吃。夏天羊换毛,肉有腥膻味,不好吃。小时候,爷爷会从老家给父亲捎来生羊肉,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把羊肉煮好,那份急切和欢喜洋溢在父亲的脸上,就像过年一样高兴。他一会看看火怎么样,一会看看锅里的水多少,无论煮到几点,都在那里盯着,不让任何人插手,生怕别人坏了他的这锅好羊肉。最后他认为好了,才起锅封火,盛上一碗,与家人分享后,才去美美地睡觉。我不喜欢吃羊肉,我闻不上那膻腥味,看着羊肚就像是白毛巾,无论父亲怎样夸赞羊肉好,我一口不吃。
那时家里没有冰箱,这一锅肉,父亲能吃一个星期,每天把它煮沸一次,最后剩下的羊肉汤,父亲会放豆腐或者菠菜涮着吃,直到吃得一干二净。
这羊肉的情结,也是故土的恩赐和乡亲的口福。记得爷爷家村头,同家的一位哥哥,每天清早杀一只山羊,用家乡的井水做汤,木头烧火,中午十一时羊肉就煮好了。一村人,谁家来了客或是改善生活,必是去买全羊吃。也有不舍得买肉吃的乡亲,又渴望的受不了,就拿着一个很大的搪瓷缸,去要羊汤喝,卖羊肉的哥哥,就赶紧给他盛满,唯恐慢待了他,伤了他的自尊。
大姐小时候,跟着爷爷奶奶在老家。极疼爱孙女的爷爷奶奶,待大姐如掌上明珠。每逢村里有杀羊的时候,爷爷就领着大姐去,或用粮食换一点点肉,或讨要一碗羊肉汤,不管什么办法,一定要给孙女开荤。也有好心人,不要爷爷的钱,给大姐切一小块羊肝或肉,爷爷就感激不尽。爷爷是一个宁肯自己不吃,都不会张嘴向人要东西的人,可为了幼小的孙女,就厚了脸肤。而奶奶却把大姐打扮得像花一样,绣花帽子,绣花鞋,旗袍式的上衣,宽松的裤子,像个小公主。跟着爷爷奶奶的她,从不想家。由于奶奶去世的早,大姐一直保留奶奶给她做的绣花鞋和虎头帽子,想奶奶时就拿出来看看。文化大革命“破旧”时,被红卫兵翻出来烧了。大姐再想奶奶时,就自言自语地说:“奶奶给我做的绣着花的帽子和鞋子,被他们烧了”。语气中充满着无奈、思念和伤心。大姐结婚后,跟姐夫随军去了河南,走后不久,爷爷去世,我事后写信告诉她,大姐拿着家书,跑到外面,大哭一场,一夜未眠。第二天起来,眼睛成了两个大铃铛。
我们长大后,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了,老家的亲人,有时也会给父亲送一些羊肉。有一年,父亲说:“你们过八月十五时,都回家来,我找人从老家买只羊,咱们吃全羊吧。”他的意见,受到了家人的反对,尤其是我这个不喜欢吃羊肉的人,也借口没有煮全羊的大锅等理由,极力阻止。父亲只好托人买了一些生羊肉,煮给大家吃。那晚大家围坐在院子里,月光很柔和,洒落在院子和我们的身上。除了羊肉,父母还做了好多菜,大家吃得非常高兴。
从那以后,每到八月十五,父亲就希望孩子们回家的时候,他能买只全羊给大家吃。无论他怎样唠叨这件事,我是一直反对的。除了我不喜欢吃外,我也是心疼父母亲那么节俭的人,买一只羊会花费不少钱,所以也就没有认真去想这件事。一年一年过去了,母亲走了,间隔四年,父亲又走了。再过八月十五的时候,我傻傻地呆在自己小家里,望着丰盛的晚餐,突然意识到少了什么,是那难忘的有膻腥味的羊肉。我此刻那么怀念它,想急切地嗅到它的味道,那是家的味道,那是八月十五的味道,那是亲情的味道。我眼泪汪汪,低头不语。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让大家吃全羊,他希望一家人长长久久,十全十美,他图的是那个“全”字。我的心十分内疚,当年的我怎么就没理解到父亲的心情呢?如今无论与谁,无论在何地,只要是吃全羊,我立马就想起我爱吃羊肉的父亲,没有实现买只全羊给孩子们吃的心愿的父亲,我好愧疚,好难过。
去年十月初一,在美国的堂哥回老家上坟时请客,让堂弟去买了一只山羊,请人杀了,在院子里架起一只大铁锅,大家各自分工,有烧火的,有剁肉的,有刷碗的,凡是在家的老人、兄弟姊妹及孩子们,二十几口人,分了两大桌。羊肉一盆一盆的从锅里盛上,端到餐桌上,每人一个大碗,大家自己吃自己盛,想喝汤喝汤,想吃肉吃肉,还有酒。哥哥们有的喝得酩酊大醉、东倒西歪,孩子们吃得欢歌笑语、热火朝天。我也不禁盛上一碗吃起来,不再嫌那膻腥味,吃的心里暖暖的,亲情在心里流淌。我想,那情景,父亲在天堂一定会看见的,并且十分的欣慰。
父亲,你的愿望在我们心里实现了!
(2019.9.11,中秋节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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