媳妇说:“好马配好鞍,新房置新床,这是理所当然,天经地义,妇孺皆知的真理。”我是中年男人,既不在妇的行列,也不属孺的范畴,对这真理有些迷茫。更让我迷茫的是钱,钱!钱是什么?钱不是纸,更不是废纸,说钱是废纸的有两种人,一是穷得只剩钱的土豪,另一种是身患绝症眼巴巴看着手里的钱却无福消受的绝望者。钱是货币,是从商品中分离出来固定地充当一般等价物的商品。通俗一点,钱可以换床,要换床,手里得有钱。买房加装修,囊中早羞涩。仗着自己“妇孺”皆不是,便和媳妇商量:“先将就着用结婚这张床吧。”说这话时,“结婚这张床”就在我屁股底下,我有意地把屁股往下墩了墩,以证明“结婚这张床”还结实。媳妇把床单一掀:“你看看,你看看,床边都生了绿毛,底下都粉了,还有法往新房里搬?!这就是你买的木头床!你......”打人不打脸,说话不揭短。为了堵住媳妇数落,马上开展自我批评:“当时不是娶媳妇冲昏了头脑,又没经验,才上的当嘛。”
结婚需要床,大家都知道。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得媳妇审批过目,没结过婚的小伙子恐怕都不知道吧?我当时也没经验,为了显示自己精明能干,独当一面,自作主张地跑到胶南百货大楼,看中了一张,在售货员肯定是木头床的保证下,我付了全款,让商场第二天送到我租住的平房里。新床送到,我向媳妇表功:“这床还行吧?!实木的!”媳妇摁了摁床垫:“还行,弹性很好。”看了看床体,疑惑地问:“是实木?我怎么看花纹不像?”我忙表白:“我问了三遍,售货员都说是。”媳妇没再说什么,可能还没进入角色,当家做主的霸气不曾显露。新床用了两年,原形毕露,床体斑斑驳驳长了绿点,像一群小飞臭虫落在上面。媳妇在家的霸主地位已稳固,指着绿点质问:“这是实木?!实木能长这样的绿点?”我似泄了气的癞蛤蟆,只有俯首称臣,点头称是的份。媳妇看我态度好,放我一马。不瞒大家说,我态度向来端正,行动也不落后,每年秋天,我都会把床体用布抹一遍,以备来年夏天重新长绿毛。
对同一件事批评次数多了,媳妇也有些语言疲劳,我自我批评完,媳妇没再过多指责。我得寸进尺,谋士般献妙计般地对媳妇说:“床体不要了,床垫子质量很好,抬了楼上先用着吧?”媳妇毕竟是当家之人,财政虽我管,但媳妇对家底一清二楚,大度地接纳了我的妙计。吃一堑长一智,何况我是结了婚的男人,买床再不敢单独行动,必须有媳妇陪同,不对,是我陪同媳妇。这天,风和日丽,春光明媚,天清气爽,媳妇在我的陪同下,有条不紊地向家具店进发,沿途风光旖旎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忽见右前方人头攒动,喇叭轰鸣:“本店今天开业,全场一律八折,进店就有好礼相送,欢迎惠顾。”不用横穿马路,只需往前紧走几步,身体向右一转,灵巧的媳妇紧随拥挤的人流,裹拥着进了店。我被阻在人群外头,眨眼的功夫,媳妇的背影就消失了。等我看见媳妇拿着两件上衣在身上比来划去的时候,是半小时以后的事。媳妇望见我,像遇到救星:“快给我看看,我穿哪件好?”我瞟了一眼,认真地说:“都好。”媳妇嫌我敷衍,把其中一件扔给我,自己拿着另一件到试衣镜前去比量。折腾来折腾去,总算选中一件,出得店门,太阳移到了正南方,该吃午饭了。媳妇拿着战利品,得胜回家,吃罢午饭,因在店里挤来挤去有些累,午休是不可少的,躺在床垫上,一觉睡到四点。买床,再挑吉日。吉日说到就到,吸取上次教训,这次下午去买。商店开业都在上午,下午不会和上午那么多人,诱惑力自然小。芝麻落在针眼里,说来事巧,刚到家具店门口,媳妇就遇见了她以前的同事大王。两人寒暄着,“你的脸又白又嫩,水嫩水嫩的,是不是光享福?”媳妇夸同事。“享什么福,脸上花了钱了,钱受屈呗。你不知道吧?咱以前的同事小李开了家美容店,对,就是那个身材好,长得又漂亮的小李,买卖可红火了,今天恰好顾客答谢日。你看看你,脸上都隐隐约约能看出有斑,我领着你去看看?”俩人一拍即合,我嘀咕一声:“不买床了?”“先去美容店看看。”媳妇语气果断,指示简洁明了。
人确实有几个,但红火谈不上,因为没人排队,不用叫号。还没进店门,大王老远便喊:“李,你看我把谁领来了?”小李顺声看见媳妇,先是一声惊叫:“哎吆,什么风把你刮来了,你看你,以前脸多白,现在怎么好像长斑了?俺大哥怎么也不管?”小李斜了我一眼,好像要把媳妇脸上的斑用眼光发射到我脸上。“这不就来找你给美美。”媳妇笑道。三人边打趣边进了店。沾了同事的光,小李亲自给媳妇把脉。建议今天先做个面部清洁按摩,再接着来个开背,目的是舒筋活骨,满面红光。媳妇躺在按摩床上,惬意地享受着,我在店里坐一会儿,起身到店门口瞅瞅,再坐一会儿,再去瞅瞅,就像情犊初开的少女等心上人。按摩、开背只治标不治本。要治本还需要灌肠、辟谷。灌肠原来是治便秘的方法,现在竟“洋为中用”用来美容。今天天色已晚,又做了两大保健,再灌肠身体吃不消。来日方长,灌肠一个疗程为七次至十次,每次要休息十天左右才能进行下次灌肠。灌肠疗程结束,接着进行辟谷。灌肠大家都明白,辟谷有些邪乎,很多人怕是第一次听说。辟谷又称“却谷”、“断谷”、“绝谷”、“休粮”、“绝粒”,即不食五谷杂粮。原是道家用来修炼成仙的一种方法。道教认为,人食五谷杂粮,要在肠中积结成粪,产生秽气,阻碍成仙的道路。要成仙,就要七天“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”古为今用,二十一世纪,辟谷成为美容必选项目。灌肠和辟谷期间都要吃酵素,调理身体,防止出现不适。买床钱就这么轻而易举变成了一大包酵素,女人进美容店就像男人进赌场,出来后都是分文不剩。买床?身体重要!美容重要!吃着酵素,数着日子去灌肠。春去秋来,灌肠的一个疗程早结束了,但迟迟不见媳妇辟谷。从走出小李的店,我就挂记着媳妇七天不吃饭会怎样,谱都打好了:“媳妇辟谷那七天,我顿顿做媳妇喜欢吃的,在我大快朵颐时,看媳妇眼馋又不能吃的样子。”好奇心越得不到满足就越好奇,终于忍不住了:“你怎么还不辟谷?”我问媳妇。“不辟了?”“为什么?”“小李给了我两种酵素,也没和我说明白,我把辟谷时候吃的酵素提早打开了,已经失效,不能吃了。”唉,狗咬尿泡-——空欢喜,没看成媳妇的热闹。
树叶纷纷往下掉,田鼠也都出出进进、急三火四地忙着储存冬粮。我睡在床垫子上感觉好像打地铺,人也变得敏感,似乎格外地冷。小李的美容店成了媳妇的“假日之家”,有空就往美容店里跑,买床早已抛到脑后。媳妇如此繁忙,我无“领导”可陪,闲时瞎逛,看见离家二百米处新开了一家家具店,有一张床正配我家旧床垫,先预交了一百元定金。翌日,请媳妇定夺,自然媳妇挑了一大堆毛病,什么床帮有疤,床体不平,抽屉太小,但看在交了一百元定金的面上,床——要!
唉!谁家没有个这样的老娘们?
作者简介:张福堂,教书糊口,授二十余年数理只略知皮毛,司考取A证却律不明,好打乒乓球艺稀松,十年如一日,骑脚踏车上下班,唯此技尙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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