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 考 之 后
文/赵文芹
高考考了多少分早忘记了,只记得那时的事和人。
高考前,母亲就盼望我的分数能达青岛师专线,她说女孩子考上当老师的专业,上两年就工作挣钱,风吹不着,雨淋不着,很好!但分数下来了,没达线。那年是八九年,我们班就考上一个。
母亲的火气很大,而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。我就尽量躲开气愤失望的母亲。
白天钻到庄稼地里,拼命干农活,挥汗如雨。即使跟母亲在同一块地里干,只要隔着她远一点,就不会受数落。或者假装听不见。
傍晚回家,母亲忙于做饭。我则挑起水桶去菜园。裤腿挽起来,钩担上钩着两个水桶,一个水桶盛五十斤,一担水就是一百斤。我憋着一股气,一个傍晚挑二、三十担水,就是要让自己累瘫。什么韭菜、茄子、芹菜、青椒通通浇遍。也许我就是这样想,以后就干农活了,下力气我还是可以的。
晚上,村人在当街乘凉。几堆麦糠燃起,熏跑蚊虫。各家拖出草编凉席,聚起来说话、喝茶、下棋、打牌。我本来喜欢上街乘凉的,哪怕是坐在街上就着昏暗的路灯读书。可高考分数公布后,就自觉不去了,无颜见江东父老!屋里闷热又待不住,我便独自待在自家的西平房顶上。西平房顶上很宽敞,旁边还有一棵粗壮的楝枣树。唯一的缺憾是上面没有灯光,无论怎样是看不了书的。我就一个人,在楝枣树下,静静坐着,望着星空发呆。
第二晚上,东邻大奶奶在门口喊我:“小嫚,快上街风凉吧,听瞎话。东街的二爷爷又要讲了,一看你不在,就说等等你,让我来叫你。”我回应:“大奶奶,我不去了,我在这风凉一下就睡觉了。”二奶奶看我没有下来的意思,就拐着小脚攀着梯子上到平房上。大奶奶摸了摸我的脸说:“小嫚,考不上大学咱还有庄稼地接着。过不上洋气日子,咱还有庄户日子。你干活扎实着呢!在哪儿也错不了!……”她盘腿坐在平房上,娓娓而谈,安慰我受挫的心。我憋闷的心里感受到一丝清爽。连着两晚上,七十多岁的大奶奶都上平房来劝慰我。
一天晚上,一个身影进了院子,站在院子里咳嗽一声。我听出是本家大叔家的小斌弟弟,就冲着院子喊:“在平台上呢!”小斌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,他不爱说话,但我们感情很好。他很知道我母亲夹枪带棒的语言伤害力。他叫了句“姐”就上了平台。他跟我说:“我跟你上我二姨家去吧,她家在沐官岛,去那儿就躺在沙滩上看海!什么也不干!什么也不听!”怎么可能呢?我笑笑摇摇头。只记得小斌弟陪我坐了一晚又一晚,外面的喧闹一阵阵传进院子。不断有人在门外喊他出去打牌,他只说不去,宁愿有一句没一句地陪我聊着,或默默坐着。这段时间,我的一些早已不上学的伙伴也觉察到我的情绪,他们一批批地来陪我。
在县城工作的父亲回家了,对我的高考,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把一根长长的电线扯到平台上,掌上一只一百瓦的灯泡。我的小伙伴们在明亮的灯光下陪我聊天,打扑克。或者,他们玩着,而我就读我喜欢的书。
过了一段时间,胶南二中的复读班开始招生了。我提出复读,被母亲一口拒绝。她对我失望透顶。况且,那年头供一个高中生的费用的确不菲。因为父亲在县城工作,母亲又是不管钱的,单是那三百元的复读费就难住了我。
好在那时的学校比较宽松,看我分数还可以,就让我先上着。我简单的收拾行装就踏上了复读之路。我是拼着一股气回读的。回读的生活自然很苦。两个星期过去了,母亲终于给我送去了回读费和生活费,是父亲留下钱让她送给我。她看我苍白消瘦,气就消了,和颜悦色地嘱咐我好好吃饭。
时间不长,父亲也来看我了。他告诉我,我的分数够上电大的分数线了。我没出声。我的志向可不是上个本地电大啊!父亲看我不出声,就叹了口气:“你考虑一下吧!”那几天班里陆续走了几个被电大录取的学生。我知道我的家里也有一份录取通知书,但我就是舍不得那遥远的一个目标。
隔了两天,父亲第二次来了。
那天上自习课,我的复读班班主任冷老师把我叫出去,赫然,父亲就站在教室外面。父亲说:“让老师跟你说说话!”冷老师跟我说,电大师资班就是跟青岛师专一样培养本地教师,也是专科文凭,包分配,公办教师的待遇。一个女孩还要求什么?万一明年考试形势有变,连今年这分数也考不了呢?
老师跟我谈话时,父亲就站在不远处。老师跟我谈完了,父亲就走向我,从他的皮包里摸出一个我平生所见最大的香蕉苹果递给我。我哪有心吃?把苹果捧在胸前默默地垂泪。父亲就陪我顺着二中的中心路走。我们父女俩走得很慢,父亲边走边给我削苹果。只记得他反复说你的身体不够好,上高中是需要拼的,你再拼一年,身体吃不消怎么办?是的,我小时候生过一场病,吃了一年中药。
也基于此,对于我上学的成绩,父亲是从来不多管的。可以说是信马由缰。他说只要我健健康康,轻轻松松他就满足了。
我还能说什么呢?虽然有不甘,有不舍,有愧疚,但我终于还是随父亲到电大报到了。电大已经开课好几天了,我是最后一个报到的。
作者简介:赵文芹,黄岛第六中学教师。故乡,大场大营。喜欢读书,喜欢美的事物,崇尚自然和道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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