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妈想你了,今年过年回来吧……”父亲苍老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,她瞬时泪流满面,为了赚优厚的加班费,她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了,甚至不敢多打几个电话――长途电话费的价格贵得让她心疼。放下电话,她毫不犹豫地跟工头请了假,去汽车站买了大年三十回家的车票,她想,总能干到腊月二十九的,再去给家人买点东西,就回家。回家,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陌生的字眼。
三十那天上午,她拎着大包小裹挤上了长途汽车,她有点怕坐车,因为六个小时的车程总是那么漫长难熬,她不知做什么事去打发这些无聊的时间。车上形形色色的人大声谈笑着,只有她是一个人,她紧张又谨慎地捂着自己的行李,不敢打盹,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,她有些迷茫。
坐在她左边的是一个长头发的姑娘,十三四岁的模样,带着眼镜,认真地读着一本书。她瞥了一眼――《简.爱》。她知道这本书,之前读初中的时候,她总是那么刻苦努力,每次都是班里的第一名。老师是个城里退休的老教师,喜欢学生们去她家做客。而她去老师家里玩的时候看到了这本书,老师告诉她,等她考上城里的高中,就可以借任何书看。她很想继续读书,可惜,她再也没有上高中的机会了。
弟弟已经开始上学,而父亲和哥哥再也无力供应她上高中的费用了,一个农村的女孩,读到初中已经很不容易,一家五口,全靠贫瘠的几亩地吃饭,哥哥早已帮父亲撑起了家里的一片天,因为没有钱盖新房却迟迟没有结婚。她自小懂事,读完初中就和同乡的小姐妹打工去了,家乡的同龄人仿佛都是如此。
从那以后的三年,与家里最多的联系,就是一张张汇款单了。初中毕业十五六岁的女孩,本就长得不够壮实,面黄肌瘦,年龄也不够,工作是很不好找的,她与小姐妹们辗转多地找到邻村的工头,干些刷墙清扫之类的活。一晃三年,她没几件合身舒服的衣服,也没吃过几顿可口丰盛的午餐。每次发工资,她总是细心地把钱分成几份,做好安排,最后把一沓钞票和一颗满怀希望的心寄到家中,同乡带来消息,哥哥开始盖新房,弟弟上了初中,成绩和她一样好,她辛苦的生活总算像汩汩清泉涌入干枯的田野,得到了一丝慰藉。
一个急刹车,把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。司机操着方言味很重的普通话告诉乘客,车坏了,不知什么时候会修好,离下车点还有三里左右,建议乘客们下车步行。乘客们不情愿地下了车,她有些心慌,看着还算明朗的天色,她吃力地背起了行李走下车。
好冷,她把围巾用力裹了裹。远方的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,点点灯火仿佛远在天边,模糊又虚幻。已经闻到了家乡的气息,她感觉不那么害怕了。
乘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拦车和打电话,只有她毫不迟疑地走着,沉甸甸的行李压得她气喘吁吁,可她心里那么高兴:包里有她给父亲买的羽绒服,父亲都五十多岁了,冬天还是只能穿破旧的棉大衣,出一趟门都没正经的衣服,他又不肯花钱买新的,总说庄稼地里的人不需要那么多讲究,她想,无论如何都得按住父亲,让他试一试这件羽绒服,然后告诉他,虽然这衣服轻,但是比棉大衣暖和呢。还有她给母亲买的护膝和保暖裤,母亲每天早上都要去河对面捡些柴火再回家做饭,寒气刺骨,日子久了怎么受得了,她去商场时看到了这件毛茸茸的裤子,一想到母亲就买了下来,她给家人花钱是从不含糊的。
她给哥哥买了一套西装,听说哥哥相亲时认识了一个姑娘,明年就要结婚了,她未必能赶上哥哥的婚礼,这趟回家总要把礼物送了的,城里的新郎官都要穿西服,不知道哥哥穿上这套衣服,会不会像个城里的新郎呢?她想到这里,噗嗤一笑,真想去哥哥的婚礼看看啊,那会是什么场面呢?不知道这次回家能不能见到未来的嫂子,她感慨起来,好像几天前,哥哥还是和她一起打闹的毛头小子,一转眼都要结婚了呢,她又忽然记起,家乡的孩子上学晚,原来自己也十九岁了,十九岁,若是一直留在村子里,现在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。
她甩甩头,颠簸中,又听到了弟弟的文具盒在包里晃动的声音,弟弟确实争气,不像别的男孩那么调皮,反而从小就把书读得很好,她自己上学时一直缺文具,又不忍心开口问家里要钱,总是放学后捡点瓶子纸盒之类换些钱买文具,她绝不让弟弟像她一样辛苦。要读书,必须毫无顾虑地读,她给弟弟买了全套的文具,样样都是最好的,她要让弟弟完成她未实现的梦想,考上高中,考上大学,成为真正的城里人。
天色渐渐变暗,她终于走到了村口,她听到了三年都未听过的鞭炮声,听到了村子的顽童嬉笑打闹的声音,她想起了一句诗: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
以前只觉得好笑,没想到有朝一日,她也会成为儿童不相识的客了。三年了,这个小村子还是没有任何变化,看着家家户户门前的春联和灯笼,她只觉得恍如隔世,走在这条她从小走了无数次的路上,她想起了幼时在路上磕到的一跤,在腿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疤痕,想起了天不亮时和小姐妹们跑去学校,她总是去得很早,因为她拿着教室的钥匙,想起了路上捡起的一个个纸盒,攒了很久才能攒够买文具的钱,想起了母亲背着柴火蹒跚的背影,日复一日,家里的柴火堆成了山。眼前被泪水弄得模糊一片,不知不觉,她走到了家门口。院子里安静得如同没有人,她忽然有些心慌,一瞬间以为走错了门,又定了定神,退回几步看了看,暗笑自己怎么会分不清家门……这门上,还有她小时候用小刀划上的痕迹呢。终于,她推开了这道三年没有碰过的门。
陈旧的木门发出了熟悉的“吱呀”声,她泪水模糊的眼对上了母亲惊讶的眼眸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作者简介:李润华,一名青大大二女生。间歇性文字情怀,经常性多愁善感,偶尔写文章,喜欢小动物,相信上天总会有最好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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