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你读书
家在黄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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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同里的雨
送走林大哥他们,吴彩凤回到屋里,看那铜盆,已是小半盆水了,只是滴落的速度明显慢了。小红说:“娘,这不还漏水吗?”娘回说:“过会儿就好了。”二妮蹲在铜盆边,伸手去玩水,被吴彩凤一把拦腰抱起,送进里屋。
不知不觉中,雨似乎小了些。胡同里的积水也在慢慢下降。吴彩凤把桶里的水一下子推倒,一股水融进水流,向北而去。吴彩凤扶起水桶的时候,还是往北张望了一下。倒空了的水桶归了位,又开始了叮叮当当的接水声。
一个半大少年,两手撑着把塑面伞,从北面走来。他进了巷子口就仰着脸,看一家家门上的号牌。到了吴彩凤门前站下,喊:“姓吴的,吴彩凤住这儿吗?”
吴彩凤急忙出来说:“我就是。”
“有个姓梁的来电话,说他要出差,今天就不来了。”
“哦,好的。谢谢你!”吴彩凤的话音里明显有些失落。少年站在雨里盯着她看。
吴彩凤说:“你还有事儿吗?”少年伸出手把攥着的一个小纸条递过来说:“你得给钱,传呼费。”
吴彩凤哦哦地应着,接过纸条展开,两指宽四指长的纸条上盖着一个蓝色印章:传呼费两毛。吴彩凤进屋拿了两毛钱,给了送传呼的少年。少年走了,吴彩凤站在屋檐下,出神地望着他的背影。
梁子不来了,这让她很失望。昨天吃了晚饭要走的时候,他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。嘴里说就走就走,说了好几遍,就是不肯抬屁股。坐在饭桌旁,抱着二妮与小红闹玩儿,把两个孩子逗得好开心。自己在旁边收拾碗筷,刷锅洗碗,看他们三人嘻哈说笑,心里一阵阵感动,这才是一家人过日子的味道啊。自从丈夫去世,家中很久没有这样欢乐的气氛了。心里喜悦,不由地眼神直往梁子身上瞄。
梁子中等身材,面相俊秀,心灵手巧,粗活细活都能干,曾经当过五年兵,复员转业在工厂做采购员。结过婚,妻子生孩子时,难产死亡。留下个儿子,眼下已经十几岁了,跟着爷爷奶奶。
半年前通过亲戚的朋友相识,一番交往观察,基本还算合意。丈夫死了这几年,也有不少给介绍的,吴彩凤眼眶高,方方面面挑挑拣拣,一般的男人根本过不了她的眼。反过来说,各方面都好的男人,还会嫌弃她带着两个孩子呢!这也是她高不成低不就的原因。
这个梁子彬除了个头偏矮一点,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自己带着孩子,不方便出门,他得空就到家里来,来了就帮着做点家务。刚开始,吴彩凤还有些不太习惯,他说,这样是为了给两人多接触多了解的机会。
最近来得很勤,两个人的感情也在迅速升温。他那里看似在哄孩子,实则总把心思用在了自己身上,一时一刻都感觉得到。他帮自家修整门口台阶,完事后留他吃饭。她做的擀面条,和面时,手镯碰在面盆沿,发出叮叮铃铃的声音。他就说,好听。还说,你揉面的姿态好看,就像你这人长得好看。夸得她不好意思。还趁孩子不注意与她靠近,贴着脸看她,看得她脸热……
胡同里的雨
林大哥呼啦着雨衣从南面来,走到吴彩凤门前站下问:“大妹子,还漏不漏?”吴彩凤回过神,赶快从屋里出来说:“林大哥呀,谢谢你,不漏了吧,只有一滴一滴的了。”
“嗯,那就问题不大了,等着天好了,弄一把泥抹一抹,齐活。”
“是呀,今天还真多亏了你了。不然,我们母女只有哭的份儿了。”
“可别那么说!谁叫我会这个营生呢。动动手的事儿!”
“林大哥,你可真好!对了,刚才真没摔坏你吧?”
“没有!跌个屁股墩,闹玩似的。”
“大哥,你真滑稽。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诶,别那么说!我去打酒了。”老林扬了扬手里的酒瓶说,“你放心,糊泥的事,还是包在我身上,等星期天我休班吧。”
“哎呀,林大哥,那可怎么谢你好呢!”吴彩凤讨好地朝他笑,笑起来更好看。
“嗨,邻舍壁家的,不说谢,不说谢!”林大哥笑眯眯地往北走了。似乎还听到他哼着不那么贴谱的西皮流水。
几个放学的孩子吵吵闹闹地从北面来,像几只戏水的鸭子。小红从屋里出来看,雨已经很小了。一个老太太披着一块透明塑料布从南面过来,边走边喊:“各家注意啦,各家注意啦,星期天每家出一个人,去街道办事处开会,听上级传达拆迁报告,咱们这儿要拆迁啦!不在家的邻居相互传一传啊。各家都注意啦……”来人是居民小组长周大妈,她住在下一条胡同。这里两条胡同是一个居民小组。
胡同里的雨
周大妈一路喊着走过来的时候,顾嫂“啪”一声推开窗,一张大白脸就探了出来。她喊:“周大妈,怎么个意思?”周大妈刚好走到她窗前,站下说:“要拆迁啦!我刚去开了会,上头有精神,政府要给老旧危房棚户区改造,咱这是第一批。”吴彩凤闻声出来听,她已经换下了湿衣服,上身是一件洗得发了白的蓝色对襟薄衫,腰上围着块深蓝底绣白花的围裙,两手沾着白面。小红靠门边给她让了地方。
顾嫂说:“拆迁拆房,拆了我们住哪里呀?”
吴彩凤跟着说:“是呀,拆了房子我们可怎么办呀?”
周大妈说:“星期天去开会,上头都有精神,都有办法,不会让咱们住大街上的。”
林大哥兴冲冲地从北面来,或许是雨小得不必遮脸,他把雨衣帽子甩在脑后,一手抓着酒瓶子,瓶里有小半瓶白酒晃荡着,一手抓着一块红烧猪头肉,油渍透过草黄色包装纸,散发出诱人的肉香。林大哥夸张地朝周大妈扬起两手说:“周大妈,喝酒吃肉吧。”
周大妈抽搐着鼻子说:“林师傅,你好生活呀!万香斋的红烧肉吧?”
“是呀,我一个七级泥瓦匠,吃口猪头肉,喝点老白干,还是可以的吧。”
“当然可以!林嫂不管你,没人管得你唻!”
“哈哈哈,”他笑着要走开,被顾嫂喊住:“林大哥,咱这里要拆迁了,你说说怎么办?”
“拆迁是好事情呀!拆了旧屋住大楼去!也省得咱这些破房子下雨就漏,住着也担心。”林大哥说。
“真的吗?”吴彩凤听了显然很激动,她似朝着林大哥又似对着周大妈问,“真能住大楼吗?”
周大妈觉得老林解答了两个女人的问题,就顺着说:“这个事儿林师傅懂得,他就是盖大楼的嘛。”
林大哥笑着说:“拆迁的事儿,我也不太懂,上头都有政策。咱个小老百姓,管他拆不拆的,还不定是啥时候的事儿,我还是回家喝酒吃肉的好。”说完,他抬脚往南,回家去了。
顾嫂说:“拆迁了,我们有院子的怎么办呢?”她显然担心,怕自家吃了亏。
吴彩凤说:“住大楼倒是好,那要不要交钱呢?”
周大妈也拎不清这些问题,把手一扬说:“星期天,星期天去会场问上面去,我只管通知开会。”说着,也不管她们的疑惑,径直往北去了。
问不出个所以然,顾嫂说:“做饭吧,我家当家的快回来了。”说完,随即关了窗。吴彩凤下意识地往北看了看,小红从屋里跑出来喊:“娘,快来,妹妹要撒尿!”
吴彩凤急忙回身道:“你不会给她塞个痰盂?这丫头!”
胡同里的雨
晚上的雨似乎没有停的意思,吴彩凤听完广播,收拾完床铺准备睡觉。忽然听到有人敲门:
“啪,啪,啪。”
“谁?”她很警觉地问。
“我,梁子彬。”外面轻轻地趴在门上答。
没等吴彩凤说话,刚钻进被窝的小红,立马起身跳下床,趿上鞋,跑去开门。嘴里还嚷着:“来了来了,梁子叔叔,我给你开门。”
吴彩凤的家是里外两间屋,里屋是起居室。一张大床,一张小床,一个梳妆台,一个大衣橱,还有一个衣架,差不多就满了。因为布置得当,因为孩子还小,所以不显得拥挤,或许有点淡淡的女人气息,甚至有些温馨。里屋与外屋的间隔没有门,只在门框处挂了一个长长的门帘。门帘是茄花色的。
外屋没开灯。透过门帘,看到里屋的灯影映出来似一个小黄球,显得几分神秘。小红把梁子彬让进屋后,关上了门。吴彩凤打里屋撩开门帘,看到站在那里的梁子彬,很诧异地问:
“你不是出差了吗?”说话的功夫,她拽开了外屋灯绳。外屋一下子亮了,梁子彬手提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,站在那里讨好地朝她笑。小红在身后推他:“梁子叔叔,你快进里屋。”梁子彬一边在进门处的垫子上使劲地蹭了几下脚,一边对吴彩凤说:“火车站紧急通知,因为前方发大水,我坐的这趟车临时停开,要么退票,要么在候车室等待,我就,我就来了。主要是担心昨天抹的台阶,怕被雨冲坏了。”梁子彬说着,盯着吴彩凤看。吴彩凤抿嘴一笑:“傻啊你,下着雨也来?”
胡同里的雨
小红抢话说:“我娘等你一天呢!”
“瞎说,”吴彩凤赶紧搪塞,“我什么时候等他来着?”
“你一天都往外看,往外看,”小红似乎很兴奋,“我就知道你是等梁子叔叔。”
“让你胡说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!”吴彩凤做出抓小红的样子。小红马上躲到梁子彬身后喊:“梁子叔叔救我!”梁子彬嗨嗨嗨地笑着,把雨伞放在门后,一手护着小红,一手把手里的提包放在旁边的小铺上。小铺上堆着杂物,以前那曾是吴彩凤丈夫临时休息的地方,后来就堆放些杂七杂八的东西。还可以坐人——顾嫂来串门总爱坐那里。梁子彬拉开提包,拿出一个纸包,递给小红:“这是给你和二妮的糖,拿去吃。”
小红喜滋滋地两手接过,抱在怀里就往里屋冲。吴彩凤伸手拦住她:“晚上不许吃糖,给我!”
小红撅起小嘴说:“梁子叔叔给我的。”
“那也不行,晚上吃了对牙齿不好。”
小红求救地看向梁子彬。梁子彬赔笑说:“就让她吃一块啦,小孩子嘛。”吴彩凤说:“你可别护着她,小孩子没规矩是不成的。”梁子彬还是笑。小红借机打开纸包,拿出两块大白兔奶糖:“咦,梁子叔叔,为什么不是高粱饴呢?”
“人家没货,下次再给你买。”
吴彩凤收起纸包,对小红说:“快去睡觉,今晚不许吃啊,留到明天和妹妹一起吃。”小红爽声应了,手掀门帘进了里屋。
刚进屋,又回头说:“梁子叔叔,今天我娘摔到雨里了。”
梁子彬马上问:“怎么摔了?伤到了没?”
吴彩凤说:“没事儿,就是屋顶漏雨我请林大哥来修理,他下梯子的时候,我没扶好,我们两个人都摔了一下。”
“他没伤到吗?”
“说是没有,完了还自己去打酒喝呢。”
“没伤着就好。”
“嗯,”吴彩凤回应一声,又对小红说:“快去睡。”
胡同里的雨
梁子彬见吴彩凤没有让他进里屋的意思,自己就在小铺上找了个位置坐下。吴彩凤把糖果装进一个大玻璃瓶里,这才回身瞅了一眼梁子彬,艾艾怨怨地说:“这么晚了,又下着雨,你还来做什么?”
梁子彬赔着笑说:“不算晚吧,你不是还没睡下嘛。”
“左右是晚了,就要睡了的。”吴彩凤这回声音很轻柔,她见梁子彬一直盯着自己,就有些不好意思。梁子彬身子往旁边挪了一下,拍拍小铺,说:“你坐过来,让我看看你伤着了没?”
吴彩凤说:“靠那么近,多别扭。”
“近了好说话嘛,来。”梁子彬嗓音低柔,眼里万般故事。
“已经晚了,你是不是……”她把“该走了”咽下了。
“不晚吧,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呢。”
“孩子还没睡呢。”
“没关系呀,我们就说说话。”
吴彩凤扭扭捏捏地坐了过去。因为是紧挨着,瞬间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梁子彬的呼吸声显然是重了。还是吴彩凤说:“知道吗,我们这里要拆迁了。”梁子彬把手从后面轻轻放在吴彩凤的腰间,吴彩凤身子抖了一下,要闪开的意思。他还是把手贴过去,嘴上说:“什么拆迁?”
“听说是我们这一大片胡同全都拆,拆了盖大楼。”
“那可是好事情呀,住大楼了,要成高级人了。”
“可别胡说!还不知道怎么个办法呢,星期天才开会。”
“有风就有雨呗。你看,咱俩的事是不是也得抓紧办了,咱俩登了记,我们就是一家人了,我也可以跟你住大楼了。”梁子彬的手在吴彩凤腰间用了点力。
“想好事吧你?谁说就跟你登记了?”吴彩凤嗔怒,把腰一扭,还用手向后推了一下他的手。梁子彬的手没下来,反而更贴紧往自己身边靠了靠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镯,抓过吴彩凤的手说:“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,是给儿媳妇的,你戴上试试。”
“谁答应你了呀,想得美!”吴彩凤推了,没接。
“我觉得我们很合适的,应了我吧!”梁子彬抓过她的手,硬是给她戴上了。“真好看,你戴着格外好看。”
“我还有两个孩子呢,你不嫌弃?”吴彩凤低头看手镯,还把右手并过来,两个手镯比划着。
“不嫌。多好的两个孩子,我喜欢她们。”梁子彬的手挪到她的肩头,往怀里揽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还有个儿子吗?怎么办?”吴彩凤身子挣了一下。
“他大了,秋天就该上初中了。咱俩结了婚,你愿意的话,我就接来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,要是不成,还让他跟着奶奶。这不已经跟他奶奶好些年了么。”
“谁跟你扯那么远的事儿,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
“今晚咱就撇一撇吧?”
“你少来!这可不行,你该走了。”
“外面下雨呢,今晚我就不走了吧?”
“不行!你留下过夜,让四邻看见算什么事儿?”
“没人看见的,明天我早点走。”
“不行!你快走……”没容她把走字说出来,梁子彬用嘴封住了她的口,她只哼了一下,就没了声音。
“啪嗒”,一滴漏水重重落进地上的盆里。小红从门帘边露出脸说:“娘,让梁子叔叔住下吧。”吴彩凤慌地闪开梁子彬,轻声呵斥道:“小孩子家家的,别瞎说,快上床,睡觉!”说着,要起身,梁子彬在身后拽她一把。小红蹙鼻做个鬼脸,回到门帘后。梁子彬起身拽了一下灯绳,灯熄了,屋里暗了。
屋里暗中,悉索有声。
胡同里的雨
忽然,有人敲门。“啪啪啪,”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。接着有人贴着门缝说:“她凤姐,她凤姐。”听声就知道是顾嫂。吴彩凤暗中推开梁子彬,把手指放在嘴上,示意梁子彬,她不想顾嫂知道这么晚了梁子彬还在屋里。顾嫂也没等屋里应声,自己接着说,“你家这个水桶接水的声音太闹了,我们老贾嫌吵,睡不着。这样吧,我就替你挪挪地方,明天你再接,好吧?”接着就听到外面的水桶“哗啦哗啦”一通乱响,水倒在了巷子里,空水桶在台阶上“叮铃当啷”了几声,没有了接水的动静。顾嫂喊了声:“她凤姐,你睡吧,不用出来了。”几声趟水的响动后,只有雨落的声音。噗噗噗,噗噗噗。
吴彩凤趁黑整整衣服,摸索着拉开灯,转身去打开门,看看外面没人,又关上。回身对梁子彬说:“好了,你赶快走吧,顾嫂一定是看见你来了。你若不走,明天我就不好出门了。”梁子彬站起来,待要张嘴说什么,吴彩凤说:“走吧,有话以后慢慢说。”梁子彬悻悻地拿起提包,咕哝了一句:“女人啊!”女人装作没听见,轻轻地开了门。梁子彬不转眼睛地盯着女人。女人轻轻地推了他一把。梁子彬叹一口气,慢慢地撑起雨伞,他走在门槛处,回头又看了女人一眼,转身消失在夜雨中。
女人探身向外目送,梁子彬擎着雨伞走远了,几步就弯过胡同口,不见了。电线杆上那盏昏黄的路灯被雨丝缠绕着,朦朦胧胧。她看了一会儿,重重地关上了门。
“啪嗒”又一滴漏水落进盆里。吴彩凤没进里屋,坐回刚坐过的位置把着梁子彬的镯子,细看。又把原先那只青中透白的玉镯凑过来,对比着。这是丈夫留给她的。
小红一只小手挑开门帘露出脸来问:“梁子叔叔走了吗?”吴彩凤吓了一跳:
“该死,你还没睡!”
小红叫道:“就睡!”随即放手合上门帘,却又掀开,朝娘吐舌“诶”了一声。
吴彩凤扬手吓唬小红,见她那样,噗嗤笑了。
胡同里的雨,唰唰唰,唰唰唰。
作者简介
韩松礼,家在黄岛作家联谊会成员。青岛市人。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。祖籍黄岛。
主播简介
丁丁,上泉朗诵社副社长。本名丁梅。她是一名微信小编。有人说,听她的声音会上瘾,那是因为如果声音是一场邂逅,那么遇见她的人大多会感到一种温暖,那是发自医者心中的温情之声。
本期参与编辑
主编:静 秋
排版:静 秋
校稿:静 秋
复审:裴 珊
发布:姜蕴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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