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荷,总是那么让人惊心。无论是一大片波涛还是一汪碧水,都能看到你的倩影。在团团的荷叶中婷婷,于微风中轻轻摇曳,不爱上你,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在望向这一片荷塘的时候,我又想起了你。
那一年夏日,你一袭白纱裙,坐于一株荷的前方,低头侧目,含羞不语,宛若一株待放的白荷,让我刹那懂得,什么叫作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”。我知道,你和身后的荷都在等一个绽放的序章。当太阳慢慢落下,当月光照亮荷苞的一滴水珠时,我们仰望星空,心中暗自追问:谁,是那满天星宿的罗盘?跨越弱水还可辨得方向。轻柔的月色中,你笑靥如花,摇起手腕上的串珠,对我说:你看,我像不像紫霞仙子,我手腕上就是那个可以穿越时空的摇铃,我要和你借月光的溺爱返回大唐。你在长安,你要为短爱和长恨的故事,写下经典传奇和绝世《霓裳》。
原来,你想和我返回大唐,返回那个拥有盛世繁华和绝美爱情的朝代。你身着世上最华丽的霓裳、最轻柔的羽衣,头戴最炫目的宝石、最珍贵的珠钗,秋水一般的眼眸,俯瞰辉煌的金殿、通明的烛火和百官华丽的朝服。大殿正中,丝竹阵阵,仙乐飘飘,八百舞姬正随着《霓裳羽衣曲》翩翩起舞。然而,这都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,你的身旁伴着你最心爱的人。虽然,他头戴王冠,身披龙袍,是群臣眼中至高无上的王,但是在你的心中,他只是最爱你的三郎。他宠溺的目光不时地望向你,面带微笑,满含爱意。没有一个女人不是虚荣的,不是吗?这万众的焦点,这万丈的荣光,不正是你的三郎带给你的吗?
随着乐曲的进行,你知道,该是你出场的时候了,这支舞没有你,就会失了灵魂,因为这支舞本来就是为你而作的呀。你轻移莲步,仿佛一片浮云飘向了大殿中央。你所经之处,如微风掠过,舞姬次第移动,纷纷闪避,低眉颔首。最高潮的音乐响起来了,你于大殿正中开始旋转,越转越快,越转越快,快到只能看到一个旋转的精灵。然后,你突地停住,一条腿缓缓地抬起,直指天空,再缓缓落下,你的双手合十,直指天空,旁边的舞姬们缓缓倒下,变成了无数个盛开的花瓣,而你就是中间那株最炫目的荷。
群臣们看得目眩神迷,纷纷击掌感叹:此舞只应天上有,人间哪得几回见?就连大唐最出名的诗仙李白也献上了他的诗篇: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 春风拂槛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, 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
然而,渔阳的战鼓还是撬动了乾坤,蔽日的烟尘,仓皇溃逃的军队,让一切都变得混乱纷纷。黑暗为夜披上纱衣,当一条白绫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,你知道,这一切都是一场终将消散的空欢喜。无论他怎样地爱你,无论你又怎样心疼你的三郎,他也无法将真实妥贴地放进胸膛,也无法告诉你,怎样可以阻挡绝望在寂寞里绵长。你的容颜,一点一点的素洁,一点一点的苍白,面对即将离去的红尘喧嚣,有谁知道,你暗藏的芬芳心事,会比天穹更高远,比梦更婉约,比那一潭清水更寒凉。所有的恩爱场景、抵死缠绵都化作了一幕幕虚幻的印象,最终只能飘向那个海外的仙山,也许,那才是你,你该去的地方。
我仿佛看见了那座海外仙山,仙气缥缈,一切还是岁月静好,瑶池莲开,你睡在一朵硕大的荷花上,蜷起的一条腿慵懒地搭在一片荷叶之上,峨眉微蹙,似有说不尽的心事。
前世的六月,我剪碎一池涟漪涉水而来,只为再次与你相会。我站在经年的河畔,脚步轻轻,温柔地看着你,微笑不语。
抬素手,轻抚琴,你含笑凝眸,轻拢慢捻,为我再次弹奏一曲,婉转的歌喉随着乐曲,如清流一般汩汩而出: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纤纤擢素手,札札弄机杼。终日不成章,泣涕零如雨。河汉清且浅,相去复几许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
在月光铺就的夜色里,露珠用闪烁的微笑,点缀着冰洁的花苞。湿唇欲启的娇羞,是我眼底说不出的一抹温柔,画不出的一缕清风,我确信这一刻,所有的恩爱,所有的渴望,都会在水底荡漾丛生。
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你问我:你知道,难为水的水是什么水吗?那是沧浪之水,是世间最干净、最纯洁的水;巫山的云又是什么云呢?那是巫山神女思念心爱之人的相思之云,可扶摇九天,不可遏制。如果你下次再来,即使是在梦境,也要摇一只乌篷船,撑一把油纸伞,穿越梦中的青石板,潜入红绿深处那一朵荷花的芬芳,抱紧自己纯真的渴望,向淤泥掩盖的洁白心愿靠近,轻步红尘,心似荷花开。
犹如沐浴在同样的清风里,我们低吟浅唱,窃窃私语,交换着彼此的思念和怜惜。互相倾听,互相安慰,或泪水或喜悦,或忧伤或幸福,点缀着一派天高云淡、秋水天长。这是屏息远观不敢触摸的梦境吗?不,这不是,这既不是虚幻的梦境,也不是空灵的诗意 ,而是遗落在前世夏雨河畔的爱人,在彩虹桥上的惊鸿一面。
此刻,我就站在这彩虹桥上,望着那一片浩荡的沧浪之水,缥缈无垠,横无际涯。隐约还可以望见远处的青山,如一幅水墨丹青,横亘大地。山一重,水一重,心向潇湘河畔行,夜深觅孤灯。山水重重无尽头,何日再相逢。而我,现在只想着如何用这一夏的执着,来燃烧这一生的执拗。
六月,一念执着就抬高一条河,沧浪之水,任万物觥筹交错,在那样的盛宴里,我不敢告诉你:晚唐珠玉沉 ,千里归赋难。我比一株荷,其实更胆颤。
作者简介:梅雨墨,满族,中国散文学会理事、中国西部散文学会副主席。著有散文集《飞雪千年》《华美的爱情》。文学作品发表于《人民文学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山东文学》《散文选刊》《青海湖》《中国文化报》《教师报》等,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、中国散文学会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、《人民文学》第八届“观音山杯·美丽中国”海内外游记征文三等奖,安徽省作家协会首届散文大奖赛“淮河散文大奖”和淮南市人民政府首届“淮南子文学奖”等奖项数十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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