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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们迫不及待地盛大登场。
春打六九头。村边的柳树,最早感知了春的消息,她甩甩柔软的水袖,杏花应声而舞,洒下一地的云霞。桃树依然沉默,暗红色的枝条,悠悠地荡着,全然不顾春风的诱惑。
我焦急地等待着。去年暖冬,正月底已是杨柳青青,草长莺飞。但在春分时节,却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倒春寒,气温陡降二十几度,我重又穿上羽绒服,在仲春里感受冬天的寒意。
老三,南凹地里的桃花开了,粉艳艳一片……电话里,大哥苍老的声音满是惊喜。
仿佛战士听到了号角的召唤,远在重庆奉节出差的我,如一千五百年前的杜甫,“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”,在高铁时代,一日千里赶回故乡。
桃花已进入盛期。桃花仙子轻盈地跃上枝头,粉红色的花苞轻托着白色的花蕊,一朵一朵,比赛似的,炫耀自己的嫁妆。
花骨朵刚露头时,还下了霜,今年我怕看不到桃花哩。大哥忧心忡忡。
南凹地在村子的南面,是大哥的责任田,十几年前栽种了苹果树,兴盛了五六年,后来苹果价格回落,大哥砍了苹果树,又先后种过小麦、玉米、花生,有一年还用薄膜覆盖了西瓜,黑籽红瓤,沙甜沙甜。这几年,村里发展小杂水果,南头地便成了大哥的桃园。
清晨的太阳照进桃林,花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朝霞映照着粉红的桃花,如一幅绝色的油画。
我走进桃林深处,母亲的坟茔孤单单的,坟头上长满绿绿的小草,一种叫“星星草”的紫色野花,寂寞地开着。六年前清明节栽的小柏树,如一个哨兵,精神抖擞地挺立。
大哥,咱妈坟前这三树桃花,红艳艳的,怎么与其他处的不一样?在一片粉色的霞光中,我发现有三道红霞,格外醒目。
大哥说,当年栽这片桃树时,是从孩子他舅的园子里买的树苗,叫“沙瓤红”,是早熟品种,每年5月底,就能上市,外地的客商,把车开到地头,价钱谈好,不用发愁卖。说来也怪,这二亩半地,共栽了一百四十多棵树,结的桃都是白白大大的硬桃,独独这三棵树,是紫红色的软桃,轻轻一扯,桃皮就掉,又甜又香,咬一口流一手。
那是什么品种?
大哥说,我问孩子他舅,他也说不清,你说奇怪不?
你真不知道?
我骗你干啥。
大概这桃树也通人性,它知道咱妈的牙不好,爱吃软桃,所以就派这三个桃树娃娃,来孝敬咱妈。
大哥用铁锨给母亲的坟包培土加固,我摘下一枝嫣红的桃花,轻轻放在坟头, 跪拜,敬香,烧纸,祭奠。当一张张纸钱化为灰烬,在熊熊的火光中,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的笑容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
咱妈命苦,辛劳一辈子,没享一天福。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我和大哥围坐在母亲的坟前,回忆着母亲艰难的一生:母亲出身于一个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,我的大姥爷、姥爷是豫西金三角地区享有名气的中医,从小就让母亲接受教育。早年从洛阳速成师范培训班毕业后,成为一名公办教师,分在家乡教书。三年自然灾害时期,母亲生下大哥后,缺吃少穿,积极响应上级号召,领了一张“支援农村光荣证”,按自动离职,成了一名农村家庭妇女。母亲没有抱怨,含辛茹苦地抚养我们兄妹四人。母亲知书达理,既有知识女性的温柔娴淑,又有农村妇女的勤劳朴实。她一辈子省吃俭用,一件东西,无论用了多久,即使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,也舍不得扔掉。记得一次,趁她不在时,我把一个旧坛子当破烂扔了,她知道后,很是数落了我一顿。
大哥,你还记得咱妈那件衣服吗?
怎么能忘?咱妈说那是她的嫁妆。
母亲喜好干净,我们兄妹几个的穿戴也总是干净整洁,而她老人家,一辈子没有吃过几次好饭,没有穿过几件像样的新衣服。即使后来生活条件好了,要给她买衣服,她总是说,有衣服穿就行,花那闲钱干啥?母亲去世后,妹妹整理母亲的遗物,在箱子底发现了一件粉红色、印有蓝碎花的洋布短袖上衣,叠得整整齐齐,母亲一直舍不得穿。记得那天,我们兄妹捧着那件衣服,唏嘘不已。
我问大哥,去年桃园的收成怎样?
去年桃价偏低,收了万把斤,最贵的每斤七毛钱,品相不好的每斤五毛多,毛钱总共卖了将近六千块。扣除投资,8袋复合肥850元,浇地3次,每次五六十,打药四五次,每次平均五十,不算人工,约莫1500块,净收入就是4000多,不挣钱的。
这么少?我很惊讶。
现在是市场经济,桃价一年一个样,前年还卖一块多哩。农村人爱跟风,说栽蒜都栽蒜,说种葱满地都是葱,苹果不行了,种桃种核桃,听说光咱村的桃园就几百亩。唉,今年还不知是啥价呢。
兄弟俩又扯了会儿闲话。大哥说,桃三梨四杏五年,桃树挂果早,这片桃树是咱妈去世那年春上栽的,她爱吃桃。我说那咱就在南凹地里栽一片桃园,让她吃个够。
母亲从小爱吃桃。在外祖父家的庭院里,栽植有两棵桃树,春天时桃花盛开,母亲和女伴们在桃树下嬉闹,踢毽子,丢沙包,将桃花插在发髻上,扮演新娘,古老的宅院里充满了喜气。初夏时节,母亲一闻到桃子的香味,就央求外祖父给她摘桃,外祖父就母亲一个孩子,十分娇惯,对母亲的任何要求,总是尽量满足,要啥给啥。到母亲八九岁时,她学会了爬树,就自己上树,摘下一小竹篮,外祖母对外祖父说,你把她惯得,没一点女孩样,外祖父只是笑笑。一次母亲没踩稳,从树上跌下,扭伤了右脚,外祖父是有名的中医,给母亲擦抹自制的骨伤药,母亲很快痊愈。外祖父让她再将息一段时间,等彻底养好了再运动,但母亲不听,整天跑来跑去,落下了病根,走路时间一长,右脚踝骨处就发酸发疼。后来,外祖父在土改时,被划为地主,搬出旧宅,母亲也出嫁了,庭院里那两棵桃树,成了母亲永远的牵挂和回忆。
可惜,她老人家命薄,没能吃上自家的桃。我悔呀,真该早几年就栽呀……每年第一茬桃下来,我都要挑最红、最大的桃,供在咱妈的像前,让她看够、吃够……
大哥,你别说了……我放声大哭。泪眼朦胧中,我仿佛看见,母亲微笑着,穿着她的那件粉红色的嫁衣,在一群桃花仙子的簇拥下,迈着轻盈的脚步,正向我们走来。
起风了,桃花一片片飘落,落在我和大哥的头上、身上,不大功夫,母亲的坟前已是落英缤纷,桃红如雨……
落在母亲的坟前,像一个个游子,陪伴在母亲的左右。
作者简介:王院华,男,河南省灵宝市人,大学学历,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在《星星诗刊》《格言》《杂文选刊》《小说月刊》《辽河》《解放日报》《羊城晚报》《扬子晚报》《河南日报》《大河报》等发表小说、诗歌、散文20余万字。出版有散文集《如歌的行板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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