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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一部文学史,页页可闻饮酒声。
唐朝有个诗人杜牧,人们亲切地叫他小杜。小杜这个人,模样俊,眉似远山,粉面含春。人们常说,模样好的人,腹内往往一包糠,金玉其外败絮其中。而他却不,偏偏胸藏锦绣,文采卓荦。他每到一个地方,总有诗篇分娩,金句频出。烟花三月,他乘鹤下扬州,留下了很多不蔓不枝的华章。在其中的一首诗《遣怀》里他写到:落魄江湖载酒行,楚腰纤细掌中轻。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。按理说,他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,诗礼簪缨之族,又聪慧绝伦,一篇《阿房宫赋》早早名扬天下。按部就班,四平八稳的过日子、写诗不好吗?却偏偏疏野放浪,“落魄”于江湖,几杯酒下肚,欲火中烧,混迹于青楼玩女人,降低了自己的生活质量与幸福指数,让人唏嘘。
唐朝还有个诗人,叫李白,在杜牧之前。他是从天府之国,巴山蜀水中走出来的。这个人不仅会写诗,还爱举杯邀明月,又能一剑横空,飞过洞庭,蛮厉害的。他有一个缺点,恃才放狂,过于高调。酒过三巡,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,推开木柞门,就仰天大笑出门去,逢人便说我辈岂是蓬蒿人。他这德行,哪能当得了官。果不其然,在长安没多久,便呆不下去了,于是,佩上剑,带上酒,哼着流浪歌,闲云野鹤般开始游历四方了,上南阳,在卧龙岗上瞅一瞅。下新野,在挂剑树下舞一舞。冷不丁又跑到了夜郎西。灵感来了,就在茶寮酒肆,白花花的墙壁上笔走龙蛇,留上一两首诗。诗友杜甫和他是莫逆之交,仰慕他的才华横溢,说他“敏捷诗千首,飘零酒一杯”。外表的洒脱难掩内心里极致的虚空。诗圣到底是诗圣,一个清泠泠的词汇“飘零”点中了诗仙太白的软肋。
宋朝有一个才子,晏几道。他是晏殊的儿子,晏殊被誉为“太平宰相”,又写得一首好词。虎父无犬子,儿子自然差不到哪里去。词才甚至在其父之上。但是在仕途上和他老爹比可是判若云泥。几道仕途偃蹇,却独爱苹苹燕燕,在绮罗珠翠里拔不出脚来。最后把父亲留下的家业挥霍空了,混到了需要文友救济的地步,真够可以的。他天涯看“花”的时候,也酗酒。“梦后楼台高锁,酒醒帘幕低垂。”“歌中醉倒谁能恨,唱罢归来酒未消”。还有很多,不再一一赘述。
有一天,风急云低,蜗居在家中百无聊赖。就去阳台上,给那盆青翠欲滴的六月雪松土。闺女说,爸,李清照的诗词大半都是酒醉后写的。我有些懵了。我不敢说笔底春风,但腹内至少装了上千首诗词了吧。心想,一个女娃子胡扯啥。后来一查,果真是,不禁有些羞愧难当。李清照是千古第一才女,婉约派的代表。她的词语言清丽,挚婉蕴藉。她出生于书香世家,父亲李格非藏书颇丰。李清照是沐浴着书香长大的,再加上心思慧巧,禀赋过人,自然词才华茂,一枝卓秀。后来,又嫁给金石学家赵明诚,家境优渥。人生的前半场,她的词时常是“露浓花瘦……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”词风清新明快。到了后半程,从鲜花着锦的巅峰,一下子坠入了困顿窘迫的谷底,遇人不淑,家业被骗,被捕入狱,疾病袭来,倒霉事全遇上了。不得不落魄江湖,举杯浇愁了。“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”“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”“惜别伤离方寸乱,忘了临行,酒盏深和浅。”人生境遇的飞转直下,导致她的词风也转了方向,多感时咏史,情辞慷慨。后来,在芳草芊绵春水满的江南,在孤独无助里,玉殒香消,让人泪目。
一个文友,家是潮州的,潮州很水的一个名字,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曾到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写下了“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”的诗句,让潮州着实火了一把。我的这个文友笔名叫刚子,住在潮州的乡下。今天的潮州已经是富甲一方,刚子因为文学,日子过得有些窘迫,但是还过得去。也曾被调入某单位搞外宣,虽然他腹中储书一万卷,却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,三进三出。由于文名在外,一个单位又来请他,他头摇得像拨浪鼓,再也不肯出来了。索性,在山脚下盖了几间房,养了一池菏,种了几株梅,遁隐了。他住的地方可看夕阳中的远山,可望邻里的炊烟。我云水迢迢去看他,他就用陈年佳酿招待我,两个人就在花木扶疏的庭院酌酒,吟诗,赏梅。寻常日子盈盈的,弥漫着花儿一般的清香。他拿出厚厚的一沓诗稿让我看,大都是酩酊大醉后写的。我细细看了,文字很美,诗意凝炼。我说,找个姑娘一起过吧。他说,白天我守着几亩薄田,晚上,陪着我的还有一榻清风,半帘明月。重要的是想走了,就关上门,饮一杯酒,在酒花的清香中去远方。这样的日子不好吗?望着他眼里的一汪纯净,我一时竟无言以对,眼里突然有些潮。
文人多感性,命运多起伏,酒的出现绿化了盘桓在心里的那一抹荒芜。诗思纵横就像霸陵桥头的千万缕柳丝,随便折一点,插在中国文学史的页码里,便可幻化成放马云天、流传千古的诗篇。
作者简介:魏俊朝,70后,河南新野人,河南散文学会会员,河南报告文学作家协会会员,河南草庐创作学院签约作者,奔流文学院第七届作家研修班结业。在《光明日报》《法制日报》《人民公安报》等发文200余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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