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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是七十年代末期或是八十年代初期,有那么一个冬天,我每天早晨都要很早起床,跟着父亲外出。父亲是个篾匠,他每天要上门去给农户制作各种竹篾制品,如畚箕、竹笼、扁担、鸡笼、连枷等,夏天就是凉席,竹椅竹床之类的东西。那几年,我们一家人就靠父亲的一双手养活。
在我的记忆中,也只有那么一个冬天。在这之前没有或之后都没有过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母亲那时候才生下妹妹,没有工夫照看我,还是其他别的原因,我现在已经没有印象了。
那时的农村,风轻云淡,安静祥和,没有各种车辆,甚至连拖拉机也看不到。冬季的乡村,一片萧瑟宁静,河床干枯,树枝凋零。路上罕有行人。我跟在父亲身后,一步一滑地走在坚硬的冻土上,对即将要去的地方,内心充满了新奇感。
那时候民风淳朴,大家对父亲很尊重。我不知道的是,他们对父亲客气,不只是因为父亲的手艺很好,口碑很佳,而是因为他们中有许多人,或是他们的父辈,曾经受到过我爷爷和我奶奶的恩惠。至今,在那一带附近,提到我爷爷和我奶奶的名讳,老一辈还健在的人,都还记忆犹新。
后来听母亲说,那时候父亲每天能挣两块钱,一个月下来,比外公这个在食品站上班的公家人挣得还要多。不过那时候大家都穷,没有哪一户能在父亲的活做结束后把账结清的,都是付一点,拖欠一些。至今,都过去三四十年了,还有些人账没有还上的。当然,其中有些人已经过世了,还有些活着的,要么消失得无影无踪,要么当面了,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那些账本和父亲后来开店时的账本,在我们搬家时,被父亲一把火给烧了。
父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,喝过水之后,寒暄几句,就开始干活。父亲拿出篾刀,把那些粗大或是细长的毛竹剖开,有些是黄竹,有些是青竹。一会儿工夫,那些圆圆的毛竹,就被父亲剖成了一根根的细长条,一根根的细长条再剖开,就变成了一片片薄薄的细长条。不一会儿,父亲的身下就会出现一块块或青或黄的方格布,或方或圆,大小不一。
父亲的手很灵巧。童年时代,那些孩子醉心的小玩具,如笛子,水枪,望远镜,竹板,弓箭等等,都是父亲先做给我玩,别的小朋友看到了,才央求大人去学着做出来的。
父亲的手很大。也许是常年劳作的缘故,父亲的手上伤痕累累。虽然篾匠既不像木匠那样,拿着斧子那般凶险,也不像瓦工那样,每天雨打日晒上高下低。这也是奶奶当初为父亲选择这门职业的缘由。
父亲和叔叔当年读书时,成绩都很好,可惜不巧刚好遇上了动荡的年代,学校不上课,整天不是跑访就是串联。爷爷走的早,奶奶整天在家担惊受怕,于是就让父亲和叔叔都辍学都回了家。叔叔顶了爷爷的职进了供销合作社,而父亲就学了篾匠。即使这样,奶奶也是费煞苦心。
但是竹片锋利,父亲的手还是常常受伤,血口子一道一道的。尤其到了冬天,除了手上老茧厚的地方,那些伤口总是冻疮开裂化脓,好了以后,死皮一层层的往下掉。但是,父亲从来就没有埋怨或是说过什么。
孩子的耐心总是不长久的,看腻了父亲干活,我就在门前的草垛旁玩。那时的房子,大多是建在圩堤上。门前是小河,房前屋后是树木和草垛,一群鸡在草垛下觅食。寒风凌厉,在枝头肆虐,草垛瑟瑟发抖。
阳光收尽了它最后的余晖,父亲干完了活,我们准备回家。炊烟四散,鸟雀归林。风从圩堤上俯冲下来,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。父亲柔声地问,冷吗?我摇了摇头,从父亲粗糙的大手上,一股暖流迅速传遍全身。
社会的发展进步,让许多古老的行业开始消亡消失,竹篾制品也逐渐地被塑料制品和钢铁和铝制品所取代和淘汰,一大批像父亲一样的竹篾行业的从业者也被迫转行。
事实上,父亲的篾匠活也没有干上几年。也许是受外婆和奶奶的影响,在母亲的鼓动下,八十年代初期,父亲和母亲就在街上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店,一直开到我们搬家离开故乡时为止。当然,父亲对他的这门手艺,还是割舍不下。搬家时,他把他的那套篾器工具,还是偷偷的带到了新房子里,放在阁楼上一直舍不得扔掉。
后来有一次,我找东西时,无意间打开那个袋子,那套篾器工具,早已锈迹斑斑,根本没法用了。我理解父亲对它们的感情。就像夫人每次打扫卫生时,面对家里遍地散落的书籍,强行处理时,我也是心如刀绞。就像自己生出的孩子,无力抚养而被迫送人。那种伤感,无以对人言说。
早先的时候,家里的凉席破了或是竹椅坏了,父亲总是很高兴地戴上眼镜,拿出工具,细心地缝补起来。但是,这样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,到最后逐渐的,家里已经看不到竹制品了。
父亲的失落是显而易见的。有时候,我们出门散心,看到街上偶尔出现了篾匠铺或是卖竹器的店铺,父亲总是眼前一亮。他温柔的目光我无比熟悉,他总是三步一回头地张望着,他看着那些竹制品,目光亲切。一直到母亲不停地催促,他才肯移步离去。
作者简介:於道发,男,七十年代生人,安徽南陵县人。笔名飞花逐月。1997-1998年在鲁迅文学院普及部函授两年,南陵县作家协会会员,著有短篇小说集《校园漫步》等。曾在《佛山文艺》《春谷》《鸠兹鸟》《南陵报》等报刊及《家乡》《芜湖人文网》等微信公众平台发表评论、散文、小说、现代诗若干篇(首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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