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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岁瘦弱的我,每天只能用割猪草,满满地填充着日子。忙碌的生活,仿佛让我忘却了没有学费上学的黯然惆怅。
眼看高一报到时间飞快的流逝,我心里更加焦急和不安。一个星期后的早上,邻居张婶突然急匆匆地跑到我家。大老远喊:“娃奶奶、娃奶奶……县中学电话打俺家来了,问问京京啥时候去学校?”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邹巴巴的小纸条。
我闻声箭步迎过去,接过那张汗津津的小纸条一看,上面用钢笔写着醒目的学校电话号码。我视若珍宝地把它压在自己的枕头下。
张婶走后,我闷闷不乐,在院子里来回地踱步。奶奶好像早已看出我的心思,怜爱地望着我,混浊的眼角溢出了晶莹的泪花。爷爷没有说话,蹲在屋檐下,拿着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雾在他的头顶盘旋,阴云漫布在他褶皱的脸上。
我依偎到奶奶身边,心中五味杂陈。奶奶用她枯瘦的手把我拥在怀里,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,抚摸着我的额头好久。然后意味深长地对我说:“孩子,不是不让你读书,是我们家……实在供不起啊!”她边说着边抽噎着眼泪,一句话都几乎说不出来。我连忙先扶她坐下,掏出手绢抹去奶奶脸颊的泪滴,真切感受到不能供我上学,奶奶比我还痛苦万分。
我望着满头银发的奶奶,瞬间哽咽了,眼泪像冲出堤岸的河水,泛滥出来。是啊!爷爷奶奶从小到大,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,已为我付出很多的艰辛。他们一辈子农耕,供养几个孩子上学,负担早已压弯了腰。
如今,面临高中大额的学费,犹如大山压顶。对于微薄收入的家庭,真的是不堪重负啊!但是“我想上学”这个念头就像毒蛇一样吞噬着我,让我痛苦不堪。它一直萦绕在我的脑中,像汹涌澎湃的海水猛烈地拍打着暗礁。
农村孩子,通过上学才能走出大山,改变命运。放弃上学,就代表着我会像苦命的奶奶一样生活,饥饿如影随形,难以摆脱冬天寒冷的阴影。
我实在抑制不住心里的酸楚,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摔打在我的衣领上,裤脚边,地面上,我仿佛听到它们破碎的声响。随着心脏的跳跃起伏,发出了有节奏的哀乐。
一时不知哪里来的力量,我顿时“扑通”一声,跪在爷爷奶奶面前,用低得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,不争气地说:“爷爷、奶奶,读书是孙女的愿望!您们就让我去学校吧!我会努力的,将来挣很多钱孝顺你们!”
泪在我的脸上滑动,奶奶哆嗦着把我扶起,用手帕擦了擦我流泪的双眼,紧紧地把我搂在了她温暖的怀里。
爷爷翻箱倒柜地寻找,看看能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。我们没有存折,没有储蓄罐……我按着破旧的珠算盘暗暗发呆。一种失落,让我的心从高山滑入谷底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。爷爷、奶奶年老体弱,为我付出的辛苦实在太多,然而我能为他们分担的太少。窗外的星星眨着眼望着我流泪,月亮伤心得藏到云层的深处去了。白天发生的幕幕,在我的心里,生出前所未有的愧疚,我扪心问着自己。
我绞尽脑汁想办法,一夜未眠。第二天,太阳还在山窝里睡觉,我借口买文具向张婶借了5元钱,想先去学校看看。正好村里张叔去城里办事,我就搭乘着他的顺风小卡,悄悄地出发了。
太阳爬上树梢,我透过玻璃窗,看见窗外移动的风景那么美丽迷人。绿得发黄的农田,蜿蜒的水坝,木质的电线杆,匆忙行走的路人,它们就像铺陈的画面,在我眼前滑动。
我一路颠簸到了学校,朗朗的读书声将我引进明净的校园。我还看到宽敞的操场,同学们青春洋溢的脸庞,崭新的校服展现风采,整齐的队列成为靓丽的风景线。这不就是我梦牵魂绕中的样子吗?
我飞奔着来到一(3)班教室门外,隔着洁净的玻璃窗,看见同学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听课。讲台上略有几缕白发的语文老师,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,中等身材。他身着崭新的蓝色装,引领着同学们的思路,在黑板上做着生动的讲解。
一会儿自习间隙,教室里静悄悄的。“我向老师问询情况,他若拒绝我,怎么办呢?”我的大脑闪现出各种想法,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似的砰砰跳。
我待在原地,这分分秒秒从身边流过,我为抓不住珍贵的学习时光而痛惜。我是多么想迫不及待地扑进教室,如饥似渴地吸收文化知识啊!我在心底暗自说服自己,鼓起莫大的勇气,拖着坚定的步伐,用三根手指弯曲,轻轻地敲了一下门。
老师听闻声音,向我缓缓走了过来,一脸温和地朝我说道:“这位同学,你是…?”
“老师好,我是班主任打电话的学生。我的学费到现在还没凑齐,家人正在想办法,所以一直没来报到,我今天是来学校看看的。”
我胆怯地低着头,声音很是微弱。老师看出了我的难言羞涩,和蔼地说道:“同学,我就是你的班主任王老师,你考的第一,我上课前点名少了你的名字,所以就给村里打了电话。你的情况我反映一下,你明天先来学校上课吧!”
老师话音一落,我有点不敢相信,这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啊!我感激地看着王老师,心头涌起一股暖流,立刻向我的头顶、四肢扩散,我明显感到我在浑身颤抖。我深深地向王老师鞠了一躬,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学校。
我兜里揣着五元钱,从城里坐车辗转到镇上,仅剩下一元钱了。这时,肚子开始咕噜咕噜翻滚,仿佛有种东西在叫。我用最后的一元钱买了饼子充饥。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,愕然发现回去的路费没有了,还有二十公里的路,怎么办?我无助地摇摇头,只能步行回家。
九月的天,格外的蓝,一片云彩也没有。阳光耀眼地照射着大地,温暖得像个火炉。乡镇的公路崎岖不平,上坡下坡,一眼望去像绵长的白练,没有尽头。
我一步一步向前走着,浸润的汗水滴滴答答。许久未下雨了,经过的路面尘土很厚,公共汽车驶过尘土飞扬。摩托车载着人呼啸而过,掀起一片烟雾。远处田间的农民正背灼炎光,艰辛地耕耘和劳作。
中途累了,我休息片刻,继续大踏步往前走。穿过荒野的路面,两边高耸的丛林遮荫蔽日,变得异常安静,几只不知名的鸟发出嘶哑的叫声。我恐惧的心忐忑不安地跳动,像吊满了水桶七上八下的起伏。但一想到今天的收获,我就暗暗提醒自己:咬紧牙关,继续前行,脚下的路不知不觉被我抛到了身后。
晌午时分,晴朗的阳光热到了极致。在热浪的干烤下,地面仍咝咝地吐着暑气。我那不听话的双脚开始打弯,豆大的汗水止不住的流。这时脑袋变得有些混沌,嗓子开始冒烟,肚子又开始咕咕直叫,饿得我前胸贴后背。此时要是有一碗冰凉的玉米粥该多好啊!前进的步伐逐渐缓慢下来。
经过一户人家,门外的小黄狗汪汪汪地叫个不停。口渴难耐的我,提着小桶,走到草坪的压水井打水,轮轴“吱呀吱呀”地响。狗开始叫得更凶了,脖颈上的锁链像是要挣脱似地冲过来。
我顾不得用瓢舀,索性咕嘟、咕嘟一股脑儿,钻进水桶,一口气喝下去。嘴里的水顺着喉咙滑下,噎得我直瞪眼。狗儿依然叫个不停,这下更凶狠了,瞪圆眼睛像是马上就要来追赶我。
空空的肚子灌满了水,嗓子湿润了,肚皮被撑起鼓鼓的。但是缺乏食物充饥的饿,还是残食着我,没有一点力气,身子也变得发飘,仿佛踩在云里。
隐隐的痛渐渐袭来,手心都是汗滴,心变得慌了。我的脚越来越不听使唤,沉重得迈不动了。再回头望望走过的路,仿佛又有了加倍的力量,那离家的路在一步步地变近。
我一定要坚持到底!我捂着肚子,咬咬牙,擦擦汗,心还是无比甜蜜的。每一步走过的路留下了踏实的足迹。现在都是在向希望迈进,我的家也就在前方不远处了。
我就这样走着走着,一直走下去,历经四个多小时,我终于走到家,肚痛也舒缓很多。一阵风徐徐吹来,拂来惬意的清爽。奶奶已在门口手遮望眼等候了。进了屋子,她蹒跚着,端给我一碗热腾腾的飘着葱花香的面。
我轻轻咬了一点面条,就放下了。我的泪喷薄而出。我把最好的消息激动地告诉奶奶:“奶奶,老师说,我可以先入学了!”
奶奶的眼角湿润了,混浊的泪顺着她的鼻孔流下来。我们拥抱在一起,甜美地笑着。这泪花,已不再是苦涩、委屈、艰辛的滋味,饱含的是我能继续上学,留下的是无比幸福的希望,浇灌的是愈发的奋发图强。
感恩国家助学,之后我的学费减免。好好学习,是求真力行的追梦。这种滋味来得太突然,以至于走过五彩斑斓的青年,到了沉稳厚重的中年,依然令我久久不忘。它教我始终倍加珍惜幸福生活的味道,鼓励我努力走好每一个来之不易的日子。
作者简介:王京,女,80后,现居江苏金坛,系常州作家协会会员,金坛某上市企业经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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