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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耕时节,女儿就读的农业大学,专门放一个月假,叫学生们到乡村体验生活。老师还出了一个题目——乡村的水牛,叫学生们写作文,要写出真情实感,不要在家闭门造车。为了女儿完成作业,我只好带女儿回到乡下老家,寻找农家水牛,体验渐行渐远的乡村生活。
走在乡村的小路上,重温儿时的乐趣,别有一番滋味。现在的家乡,到处杂草丛生,齐腰深的茅草时常挽住裤脚,草籽粘在裤腿上,抖都抖不掉。田间小路更见弯曲,有些地方竟然不知道如何下脚。女儿走惯了城镇宽阔的水泥路,走这样的小路很艰难,很多时候都需要我的搀扶。
走了很久,走得脚杆酸软,汗流浃背,竟然没有看到一头牛耕田。虽有很多耕田的,都是使用的小型微耕机。我询问了多个耕作的老农,他们都摇着头说,现在的农家已经很少喂牛了,农村有了很多种类的旋耕机,用水牛耕田的不多了。真没有想到,我离开乡村才20多年,乡村的变化竟是那么大。现在要找一条以前常见的水牛,竟然是那么困难。
我还在与老农攀谈中得知,现在乡村的青壮劳力现在都外出务工,从事农业生产的大多是60岁以上的老年人或残疾人。他们的体力精力都有限,耕作的都是水源方便的肥水田,稍微差一点的田块和大量旱土,都荒芜了。
“爸爸!您从小在农村长大,以前你经常看见牛吗?”走了很久,都没有见着水牛,女儿有些失望,就好奇地问我。
“当然经常见到,我们小时候,乡下有很多牛,你爷爷也养过好几茬牛呢。我小时候还经常放牛割草,放牛放得心焦,割草割得厌烦。”
女儿的话和她疑惑的眼神,深深触动了我记忆的神经。
我的家乡,地处渝西,东临涪江,水资源和青草丰富,很适合水牛生活。那时候,我家也养着一头大水牛,父亲特别钟爱它,处处小心呵护着。
清晨,伴随着公鸡懒洋洋的鸣叫,我常常披着一身薄雾,牵牛去山坡放牧。把牛放饱后,再回家吃早饭上学。放牛看似简单,其实也难,那时农村人口烟稠密,土地金贵,到处都种满绿油油的庄稼,没有太多的空地,放牛只能在小路边或沿河两岸,这些地方放牛割草的也多,草并不茂盛,往往放一个早上,牛只能吃个半饱。
我家的水牛额凸角翅,腿直腰圆,蹄坚皮厚。那时农业生产技术还很落后,农耕还是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耕作法。种植技术落后,生产力低下,粮食产量就很低。那时的农用和生活物资都是肩挑背磨,家里的水田旱地翻耕和重活,全由水牛承担。我家的牛除干自家的活儿外,空余时间,父亲还要为没有喂牛的乡邻犁田耕地,找一些现钱补贴家用和供我们上学。
水牛最喜欢吃青草,一见到青草,就显得兴奋。水牛体壮肚子大,每天都要吃很多草料,我们除每天都要割回几背篼青草外,早晚还要把牛牵出去放几圈,让他自由吃些。放牛割草多数时间都是我的事情。那时候农村穷,粮食不足,田土从来不敢荒芜,所以,可供长青草的地方并不多,不像现在,农村到处都是齐腰深的野草。
春天的稻田秧苗碧绿,蜿蜒的田埂上常常出现我的身影。我牵着水牛那粗短的缰绳走在前面,边背诵课文边放牛。我家的大水牛全身深褐,长着一层又厚又粗糙的皮毛,它的鼻子很大,鼻孔时常冒着白沫,两只眼睛瞪得很大。它挺着滚圆的肚子,迈着笨重的步子,沉稳的向前挪动。
水牛紧随在我的身后,悠闲的甩着粗短的尾巴,头也不抬地啃食路边挂满露珠的青草,发出有节奏的“嚓嚓”声。牛向前走一步,我也同时挪动脚步。傍晚,袅袅炊烟从青灰屋顶上缓缓升起,夕阳将它鲜红的光辉洒满大地,勾勒出一幅美丽的山村放牧图,我们便在夕阳的余晖中,骑在牛背上缓缓而归。
大水牛每天都辛勤劳动,是父亲耕田种地的好帮手。父亲每天一大早就赶着它去地里耕种,到中午累了,就有些迟钝。父亲就高高扬起斑竹条吓唬它,或轻轻抽在它的身上,这时候的水牛就加快了步子。
夏天傍晚,太阳落山,凉风习习,热气慢慢散去。我们都要牵着水牛到河边去“滚牛水”。它在水里很高兴,把全身泡在水里,只冒出头来,翻滚着戏水。黄昏的河里,牛蚊子很多,常常钉在牛头牛背上。它就甩动着尾巴,或扇动着那两只肥大的耳朵驱赶蚊蝇。它有时闭上眼睛,一动不动泡在河水里,好像已经睡着的样子。
水牛的脾气有点犟,如果谁欺负它,它就会瞪圆双眼,竖起两只耳朵,尾巴夹得梆紧,低垂着头,一步一步逼近对方,用坚硬的角猛顶过去。如果人惹怒了它,它有时也会如此。但大多数时候,它的脾气是温顺的。
“爸爸,快看,那是不是水牛?”突然,女儿一声惊喜的呼叫,打乱了我的思绪。
我连忙顺着女儿的呼喊声望去,终于看见了一条水牛,我兴奋不已。只见远处的水田里,一条水牛正在它的主人使唤下耕着田。那粗壮的水牛,低着头,拉着犁铧,在水田里淌着泥水,喘着粗气。主人围着沾满星星点点泥土的围腰,高卷裤管,扬着斑竹条。
这时,已近中午,红红的太阳高挂蓝天,正当头顶,热浪一阵阵袭来,我周身都冒着汗,脸上也挂满汗珠。女儿撑着遮阳伞,不停的用小扇子扇着风。
我告诉女儿,这就是水牛。我连忙招呼女儿,快步赶过去。只见那人左手操控着犁把,右手挥鞭驱着水牛。水牛低着头走着,弯牛角斜朝上,应着那人的“喔嘘——喔嘘——”的吆喝声,四腿有节奏的倾力向前迈动,整个身子上下都张力成美丽的曲线。水牛那粗短的大腿隐没在泥水里,每走一步都带动一片水浪,那“哗哗”的水声在水牛的脚下有节奏的响起,使人们感受到水牛的力量。
女儿好奇的问:“爸爸,水牛耕田,都是这样必须埋着头吗?”
我答:“是的,水牛一辈子都是这样低着头耕田,任劳任怨,从不张扬。”
女儿又不解的问:“水牛都那么卖力气了,为啥使唤它的人还扬着竹条呢?还要吼叫它呢?”
我有些含混地说:“这是耕田人的习惯动作吧。你看,他并没有真打,水牛也没有生气,还悠闲着呢……”
“我看水牛好可怜呢,那么累,就吃一点点草……”女儿又替水牛抱不平。
我趁机教育女儿:“你平时在家,只读书,都喊恼火。每次,饭菜都给你递到手上,还嫌这样不好吃那样不好吃,挑三拣四,读书也不好好用功。父母都那样疼你了,还不感到满足。比起牛来,你不知要幸福多少倍,要懂得珍惜呀。你读书那点劲头,比起辛勤劳累的水牛来说,可差得远了。”
“爸爸,你怎么把我拿来与水牛相比,你的女儿还不如牛吗?”女儿不高兴的撅起小嘴。
我们正细细地观看,那人那牛已经耕完最后一铧,主人取下水牛身上的枷担,解掉粗绳,把牛放开,一步步牵上田坎。
女儿第一次看到水牛耕田,很新奇,又在喊:“爸爸,快看,水牛已经开始上田坎,要走了!”女儿一直在关注着水牛的举动,在欣赏着一幅渐行渐远的真实耕牛图。我童年时天天看到的东西,在现在的青年一代中竟成为稀罕物了!
驱牛耕田的是一位60多岁的老农,我趁他经过我身边时,招呼他歇息一会,并递上一支烟。老农放下犁铧,接过烟,我给他点上火。我就和他攀谈起来,女儿则远远的观察起牛来,对这个“庞然大物”,女儿又爱又怕,很兴奋的扯几把青草,远远的丢给水牛,水牛喘着粗气,用舌头把青草卷入口中。女儿饶有兴趣的看着水牛嚼食。
我问老农:“我们今天在乡村走了10多里路,您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用水牛耕田的人。请问大叔,现在的农村还有多少人养牛?”
老农告诉我:“现在几乎没有人养牛了,养牛成本太高,现在的牛要到贵州的偏远山区才能买到,从牛贩子手里购牛,价格昂贵。喂牛也很麻烦,牛食量大,天天都要吃很多青饲料,还要喂粮食,拌草料很费劲。到了冬天,害怕牛不能安全越冬,经佑牛像待老人那样细心才行。以前我们这里没有旋耕机耕田,牛的活儿多,每年能有100多天给人家犁田,收入还可以,养牛有点赚头。现在的农民一般都请机器耕田,价格便宜不说,耕田速度也快,还不须割草,省钱省事。我这头牛还是我们家传的,是以前我家的母牛下的崽,都接近10岁了,也已经老了。我舍不得杀掉,也卖不脱,就将就着养起,给自己犁田和干点重活,待这头牛老死之后,我也不打算再喂牛了。我老了,喂不动牛了,也犁不动田了。”
老农重新背起犁铧,牵着老牛,慢慢离去。我发现,老牛和老农走路都不那么利索,有些偏偏倒倒。他们在烈日下,走在田间的泥土路上,蹒跚着步履,慢慢远去。
现在的乡村人口大大减少了,农业生产收入低,成本高,青年人都不愿意从事这个职业。大多数乡村人都涌进了城里,有钱的买房,没钱的租房,即使捡破烂也不愿意回到生养他们的故土,我不知道这是时代的进步或是农业生产的悲哀。现在粮食生产的不受重视,使我们的粮食产量逐年减少,这项人们赖以生存的生活必需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,我国的粮食市场大部分靠进口粮食支撑。我忽然觉得,乡村逐渐消失的不仅仅是水牛,还有我们祖辈那自食自足的良好生存环境。
我和女儿目送着老农牵着老牛渐渐远去。直到他们即将消失在山那边,女儿还在遗憾的自言自语:“唉,走了,水牛走了……”
远处的水牛好像听见了女儿的惋惜声,突然转过头来,对着我们“哞——哞——”的吼叫了两声。哞——哞——,深邃的大山也轻轻地久久地回应着……
作者简介:苏其善,男,重庆市作协会员,在《中国作家》《小说月刊》《华夏散文》《散文选刊》《今古传奇》《中华文学》《关雎爱情诗刊》《大风诗刊》《重庆日报》《重庆纪实》等30余家报刊发表400余件。多次获得国家部委级、省市、区县级征文奖,出版散文集《乡村工匠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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