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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醒来,纱帘轻轻地晃动,空调的睡眠状态,吹动微不可察的风。浅凉与舒爽相伴,让这个酷暑的夜,比往日多了几分虔诚。拉动窗帘,从露出的一点缝隙望出去,淡白色的月光湿透了窗。地上斑斑驳驳的影子,擦过水中月亮的肤色,星星的眼睛泛着雾气。父亲,女儿,想你了。
小时候,最喜欢夏天。父亲去地里劳作的时候,会带上我们姐妹几个。他在田埂上戴着草帽流着汗水,我们在清澈的河水里撒着欢儿。不见他抬头,但从他上扬的嘴角里,能够看出欢喜。那时的土地,已经承包到户,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民,侍弄庄稼是他的乐趣。咀嚼着含有他汗水气味的包谷,肚子由干瘪到饱胀,个子由矮小到抽条,姐弟五个也是他种出的庄稼,在他的目光里成长。
夏末,搬着板凳坐在院子里,枣子的香气淡淡的甜。知了的叫声稀稀落落的,偶尔的蛙鸣和狗叫混合着我们的笑闹,掩盖了父亲摇着蒲扇的声音。偶尔兴致来时,父亲会叫我们停下,来一段三侠五义、水浒传。田螺姑娘,也是第一次听父亲讲的传说。或许,在他的骨子里侠义和乡土气息,是最深重的秉承。父亲作为农民的子孙,仁善和厚道不止在生活中,更在他的血脉里。每次回家,听到乡亲对我说着你最像老爷子,我是骄傲的。
父亲年轻时接过染。接染就是走街串巷将百姓家里需要染色的布带回来,在村里的大染房里染好再送回到各家各户。那时的父亲,帅气又阳光,马车嘚嘚跑,鞭子啪啪响,拨浪鼓咚咚脆。这个来往在村落之间的大男孩,经常将自己的午饭一个饽饽和菜团子接济讨饭人,饿着肚子回家,是经常的事情。父亲和母亲的缘分,就是那时候开始的。母亲喜欢上了父亲,不顾家人的反对,毅然嫁给了他,并甘心和他过一辈子。我没有问过母亲,但是我看得出,和父亲一起经历贫苦疾病,她是情愿的,而且无悔。
改革开放刚刚开始,父亲为了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,承包了灰窑。带着几个不错的兄弟,起早贪黑地在山上劳作。日复一日,从草青到草黄,一块块青色的石头,变成了雪白的石灰。他也负责跑外,联系买家,几日看不见他是常事。畅畅快快地大干一场,使他的生命力迸发着青春的光芒。那时,他和兄弟们吵过架,最终赢了的是父亲。石灰质量一如既往不掺假,是父亲的坚持。他的坚持让一个民办的石灰窑远近闻名。络绎不绝的买家,成了山路上一道靓丽的风景。
开饭店,那也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情。父亲将石灰窑转让给了他人经营,在村东承包了雷庄中学饭店。营业对社会也对学生,每一次有学生就餐,他都会让服务员多给一些,却从来没有说过原因。那时候我在一中上学,体弱多病的小妹在雷庄中学,幼弟在黄庄小学。我想,父亲给予我们的庇护,使在外求学的我得遇良师,相继有诗文刊发;在家的弟妹得到充足的营养,弟弟壮实帅气像父亲的模样,每冬皆哮喘得死去活来的小妹奇迹般好了起来。父亲的饭店有声有色红火热闹,这让同时在镇上开饭店经营不善的舅爷爷恼火异常,他找茬砸了父亲的桌椅,奶奶作为舅爷爷的亲姐姐默许了他的行为。父亲没说什么,只是起了满嘴的火泡。在我的追问下,他说他们再不对也是长辈。他忠厚老实的样子,我从没忘记。如今,父亲站在柜台前为叔伯们打酒,坐在椅子上拨打算盘,说着话笑着的样子,依旧清晰。
父亲在炕上坐了十年。最初得病毫无前兆,就在秋天的一个早晨,从睡梦中醒来然后倒下,从此失语偏瘫。半白的头发,一下子全白,像冬雪,覆盖住生机。父亲挣扎在醒与睡之间近两个月,然后会笑、会慢慢地行走。村里人,时不时停下来和他说几句话,对这个拄着拐杖坚持锻炼的老人充满友善和敬重。父亲做过木匠,许多人家的房梁是他支起来的,许多人家的家具是他经手打造的。有时候父亲会在那些为他备了凳子的人家门口歇一会儿,然后挥手告辞,继续行走。每一次回老家看望父母,我都会在街道上寻到父亲,然后陪着他一起走,就像小时候,他曾经陪我们姐弟的样子。
自从七月开始就睡不安稳,辗转反侧,夜夜如此。父亲的生日是六月初八。往年,我们姐弟五个会带着孩子们聚到家里,回到那个种满蔬菜、花草、果木的小院。做一桌饭菜,摆一个蛋糕,点几只蜡烛,唱一首生日快乐歌。父亲坐在炕头,享儿孙满堂的福。那一天,是我们家的大日子,父亲为拥有这样一个二十来人的和睦亲近的大家庭骄傲,遗憾的是父亲没有等到四世同堂便离开了。再有两天,就是父亲的生日,而我再也见不到他。母亲在没有了父亲的小院里时常发呆,我们姐弟便轮流将她接到各自家中小住。临近六月初八,我们都不提这个日子,却一次次地回想父亲头戴生日帽,微笑着的模样。华发成灰,片纸如蝶,父亲在另一个世界,安好。
回想去年刚刚入冬,那夜,风干冷,月色冻得苍白。父亲弥留之际,我刚刚从安徽出差回来。也许是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,向我和母亲招着手,我靠近他,耳朵接近他的唇,呵呵的微弱的声音,打湿我的脸颊。那一刻我们明白了他的心意,告诉他一切后事已经准备好了,栗木雕了刻花的棺木、全套的大襟长身的寿衣……至于母亲,你便放心吧,我们会照顾得好好的。他点了点头。然后,我喂父亲吃下放了大虾、瘦肉、蔬菜的碎米粥,次日早晨又喂他喝了徽墨糕化成的米糊,他便不再吃任何东西,包括水。他静悄悄地去了,不管不顾我们的呼声和眼泪。
半年多的时光,匆匆却漫长。每一个日子都与从前不同。可我记得父亲的样子,我的身上有着他的热血,所以踏实稳重地工作,认真向上地活着,已经是我不变的常态,也是成长和告慰。今夜,月亮偏在中天一旁,淡白的光染上了风的无形,缀在面上,轻拭眼角,一颗颗晶莹的珠子,带着温润滑下,落地无影。
一地相思月色凉,父亲,我想你了……
作者简介:柴荣君,笔名梦如雪起。河北滦州市作协副主席,唐山文促会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,唐山市作协会员,唐山市音乐文学学会会员,河北省音协音乐文学学会会员,中国爱情诗人,中国公益记录者。《作家前线》签约作家。热爱生活,爱好写作。习惯用文字记录生活,诠释生命。散文随笔诗歌歌词,多见于《滦河文艺》《唐山晚报》《燕赵诗词》《齐鲁文学》《精短小说》《鸭绿江》《西部散文选刊(原创版)》等纸媒及网络平台。有作品录入《印在心头的岁月》《中国当代文学精品选》《鸿烈—西散原创年度优秀作品精选》等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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