亦舒的《流金岁月》要拍电视剧了,前两天我把1988年的老电影版翻出来怀旧。珠三角女孩或多或少看过两本亦舒,能懂多点道理倒不至于,但看亦舒的女孩,终归比看琼瑶的更硬气一些。
两女主角是香港黄金时代两大美人:张曼玉与钟楚红。片长不过一个来钟,我真止不住要截图的手。哪怕是2020年,两大美人还是最称心的时尚博主,Normcore还是法式?当下的时髦,都是她俩玩剩下的。
更好玩的是,这两人的角色正好代表香港文化两重要女性形象:女强人与拜金女。当然,如果只用这两词来给女人贴标签,一堆小说白写了。
影迷最记得曼玉穿旗袍,但看看《流金岁月》吧,一身风骨的曼玉才是港女情人,十足十Lemaire、Celine秀场模特的范,蒋南生的原型是施南生,香港影视界传奇女人。亦舒迷更爱蒋南荪,分明是女人的白月光。
但港真,把1990年港版电影当经典?大可不必。剧情改编得太令人尴尬了,亦舒看了都想打人。
我只想看两个女人的友情,看她们为何选择截然不同的人生路,相互扶持,各自挫败又迂回。偏偏导演硬生生往剧本塞了个“家明”——男人一旦出现,闺蜜友情必定破裂,女人的故事必定要扯上抢男人,这才是当代恶俗。
前两年内陆拍《我的前半生》,一样也多设了个“家明”,两闺蜜照样争男人,所谓自立要靠男人打救。
老实说,几十年前的小说,2020年去看原著,我也瞧见不少过时的性别观。但在那年代,亦舒已算是新时代精神,女人得靠自己才可掌握自己命运,蒋南荪便是当中代表。动真格改编,《流金岁月》也有望成为《我的天才女友》,金句不算少。当真道出了女人的困局。
蒋南荪的爸爸撞见朱锁锁在大都会舞厅当舞女,以大家长口气劝女儿别跟她做朋友,明明男人在舞厅常日流连。蒋南荪听了便对老妈说:
“你也应该管管他,就该他自己跳舞,不让人做舞女,谁同他跳?”
蒋太太不出声,静静点起一支香烟,把女儿房门掩上。“惟一受我管的,不过是麻将桌上的十三张牌。”
这就是80、90年代女人图鉴。男人既在道德上厌弃风流女子,一边身体力行消费美色。蒋太太呢?只能苍凉地叹一口气。朱锁锁又能怎么样呢?为了活下去和还欠下的人情债,在舞厅卖笑。
怎么拍朱锁锁和蒋南荪,才不算失礼?曼玉演的一代独立职业港女,我有太多故事可说,但今天我想先谈朱锁锁。
倪妮演得来朱锁锁吗?
朱锁锁的关键词是媚。朱锁锁天生风情,小说里写蒋南荪第一回和朱锁锁碰面,“忍不住回头望,她看到一张雪白的鹅蛋脸,五官精致,嘴角有一粒痣。果然是有点风骚。” 天天十个八个男孩排队等锁锁赴约。
从相貌出发,钟楚红自然是过关。她媚得天然,一席如云卷发和烈焰红唇,没有谁更能比她适合演这种野生的媚。
倪妮的颜和态,在我这儿也是过关的。前几年她演《金陵十三钗》确实惊艳过我,同样是乌发红唇,演得是民国最后的妖媚,偏带着一份真。旗袍随着她走路的姿态也有了戏,媚色她演得来。毕竟当代小花里演少女的太多了,能演女人的太少了,倪妮可算一个。
可要演朱锁锁如此复杂角色,倪妮还需努力。
如果只演朱锁锁的“野”就太浅了。野只是最面上的一层。底下是浪荡、是安全感缺失,是漂泊无依,也是无意义。拿捏太难。
你可以从朱锁锁身上看见许多消费社会里贫苦美人的影子。她们出身低微,或爹妈欠了一屁股债,又或拖家带口,还有六七个弟妹嗷嗷待哺。香港古早娱乐圈有太多家境坎坷、又天生貌美的女人,未成年就出门跑世界了,和三六九等人士都打过交道,懂得看“眉头眼额”,察言观色。(钟楚红本人就是)。
朱锁锁身世可怜。自幼没了母亲,父亲是船员全年在外行船,寄住在舅母家。面上舅母待她很好,但暗地里打算让她留下来当媳妇。后来父亲再娶续弦,几乎就忘了女儿。
粤语里说的“世界女”,朱锁锁便是其中一个。生存让她顾不上道德包袱。出身贫寒的女人,选择了以色侍人的路,她名字里的“锁”就说明了很多。
让那年代的贫苦女子靠自己独立?太难。朱锁锁连大学学费都缴不出,在那年代,高中毕业的美人打工大部分只得两种命运,要不以色侍人,要不倒咖啡干杂活,想赚钱还债?太难了。
钟楚红只演出了朱锁锁的外放、烈女的一面。拜金女太多里层没被剥开。
比如她的不安全感。到南荪家寄住时,她常去陪南荪的奶奶说话。奶奶信基督,她便落力背圣经讨她开心。她自小寄人篱下,讨人欢心几乎是习惯性的。朱锁锁身上有太多女人的影子。
朱琐琐最怕色相消逝——她不像蒋南荪,工作经验可以积累。她永远在消耗。所以越到故事后头便更艰难。
但朱锁锁的身上,有未被完全驯化的一面:哪怕出入风流场所,依然有从来没改变的里层。这也是两个女人能做长久朋友的原因。朱锁锁是荧幕难见的,不爱争也不够狠的“拜金女”。
但八卦新闻还是电视剧还是爱看女人和女人斗。赌王去世了,人们最想看的是四房太太如何争,女人有多狠,哪个姨太是看护出身,哪个是舞蹈老师。港台师奶剧也从八卦取材,到底哪个女人赢了最后一局?
林奕华点评《溏心风暴》:“是被传统女性角色压抑太久,即使社会地位已大大提高,大家还是爱看女人争权,并且不是爱看男与女斗,却是女与女争。”“弱男只会挑逗起女人的母性,强女却能唤起同性潜意识里的自我和彼此憎恨:你将因不愿安分守己而受到惩罚。”
女人和女人的战争照旧是被观赏的对象。女人臣服并利用了男性社会的发条。她们是诱惑是蛇是捞女。对于几房太太来说,他们得争上一争,为子女作最好的打算,留最正的资源。女人与女人的“宫斗”,成了现代社会奇妙的、隐蔽的、封建的注脚。
但讲真,到2020年了,谁还想做拜金女?以为嫁个有钱人,就快乐无比吗?太有钱的家庭比普通中产更烦恼啊。
你得看老公面色行事,跟着老公应酬。还得将自己降个一层,像四太那样自认对丈夫绝对忠诚,是助手,是情人,得接受你有时是个工具人。得五分聪明三分愚笨,才能躲过一次次杀人诛心。你还得保持好身材、好脾性、好气度,当然还先得多生几个(男)孩子。
一个不小心,金融风暴了,你可能还得靠自己的公司替丈夫还债。又或者看你丈夫出轨,性侵合作公司员工的新闻还上了热搜。在家里面都翻桌子了,一出门还得想怎么应付媒体。富豪的妻子才是最苦的女人职业。
拜金女?凡人做不来。我们凡人,还是多享受肥宅快乐水、冰镇小龙虾的简单快乐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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