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聊了第一集,略谈了“卦”的演变和材料,以及初步的打卦方式。
实际上表达的核心很简单:求神告。
我有点事情,麻烦你老人家给指点指点——你是谁不重要,爱谁谁,反正我就默认你知道,然后我好香好水的供奉一下你,然后我设定一个规则,一仰一俯,这样最好,俩仰着的,这样还凑活,俩俯的,这就不大行。所以,你就看一下,给个话。
嗯,大概这就是打卦。
传递的价值观非常简单,神啊你说不了话,你就算说了,我也听不懂,所以,用一种现象来体现你的意志。
其实你试想一下,商周时期,烧龟壳、牛肩胛骨看裂纹的占卜方式,实在是跟这个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中国人的鬼神观念,从秦汉一直到现在,实际上并没有根本性的变化。我们一直都存在着两种神——庙堂之上的神和乡村江湖的神,比如,秦汉时期,大家崇奉东皇太一和泰山府君,但是并不意味着不崇拜湘江之神,或者干脆认为生活的地方到处是神。
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讲究:吃饭不准把筷子掉在地上,如果掉在地上,要被大人骂。
理由有两种:
1 惊了先人;
2 带来霉运;
这第二种理由,实际上就是“筷子仙”不高兴了。
这个筷子仙没有什么固定的人来当,历史上也没有相关传说筷仙受皇封,故而民间几乎没有祭拜仪式。但是,民间在有些收惊、占卜仪式时,常用到筷子,这里面有些神奇的事情,我们有机会详细说。
像这种没有什么名字的“散仙”“游神”,民间普遍没有供奉,但是会用到,比如打卦中,有一种流传于闺阁女子中的打卦方法——相思卦。
相思卦流行于宋末元初,那时候,女子为了盼望郎君能来,而祷告打卦。打卦的方法也是十分古朴,并没有固定的颂词,也没有香台和神坛,也不必搞一些神神秘秘的仪式,就是心中默默祷告之后,抛卦即可。
用来打卦的材料非常有意思,非金非木,非铁非玉,而是女孩子的一双绣花鞋。
实际上的绣花鞋比这要小巧的多,古代女子多缠足,但还不至于到清代这么变态,所以鞋很小,很轻便。
女子思念郎君,会在心中默默祷告之后,将绣花鞋向天空一抛,看鞋子落在地下的状态,来判断晚上郎君是否会来。
在伟大的《金瓶梅》第八回《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烧夫灵和尚听淫声》中写:“潘氏久候西门庆不至,乃“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,试打一个相思卦。”
在明朝崇祯刻本中,有一个插图:潘金莲侧卧在床上,枕旁有一对小鞋子,因为我实在在互联网上找不到这张图,就只能拍一张我自己藏书中的插图了。大家姑且一看:
图片不是很清晰,不过也可以看的比较清楚,潘金莲枕头旁边有一双鞋子,很小,但是是一只仰着,一只扣着。
这种卦叫做“相思卦”,也叫做“鬼卦”。原因无他,类似这种没有正规请神、供奉的科仪,仅仅凭心意而占卜的方式,往往是凭借鬼力,而在古代,女子死亡率比较高,且女子闺房外很远的距离内,都没有一个雄性,所以尤其显得鬼气森森,所以这一门卦,也叫鬼卦。
在民俗学家和剧作家韦人先生编著的《扬州清曲曲词卷》中,有一首小词,叫做《占卦》,反应的是扬州地区古代的相思情趣,词是这样的:
黄昏卸得残妆罢,
窗外西风冷透纱。
听蕉声,一阵一阵雨紧下,
望穿秋水,依然不见郎还家。
又是想他,又是恨他,
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,
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。
那么,这种相思卦该如何判断?
规则跟上一篇文章中的打卦不太一样,前面说正规的打卦方式,是两个仰,是阳卦,其吉祥之意不如一仰一俯,但是在这种“相思卦”中,两个鞋子都口朝上,说明情郎会来,两个鞋子口都朝下,说明情郎就不会来了,但是如果一仰一俯,这就说明来与不来两可之间,事情不明朗,端地叫人相思煞!
这是明代绣花鞋——不过年代久远,已经褪色了。
清代有一本书,叫做《白雪遗音》,里面记载了一首民间小曲,叫做《睡鞋占课》:
嗳哟嗳哟实难过,
半夜三更睡又睡不着,
睡不着,披上衣服坐一坐,
盼才郎脱下睡鞋占一课,
一只仰着,一只合着,
要说来,这只鞋儿那么着,
要说是不来,那只鞋儿又这么着。
嗯,妙极了。
这种扔鞋的“相思卦”除了能够判定晚上情郎是否前来相会之外,还能预测情郎对自己的痴心程度。
比如《词谑》中有《鞋打卦》一词:鞋打卦,……告上圣听诉缘由:他如何把人不采不瞅,丢了我又去别人家闲走?绣鞋儿亵渎神明,告上圣权将就。或是他不来,或是他另有;不来呵根儿对着根儿,来时节头儿抱着头,丁字儿满怀,八字儿开手。
这里就有点复杂,所谓“根对着根”就是鞋跟相对,组成一个八字,那么这代表情郎心系此处,若是“头抱着头”,就是鞋尖儿相对,组成一个八字,那就是代表貌合神离,此外还有很多种象,解释出的信息比较多。
自从宋末到清末,闺中“相思卦”一直在流传,所以这算是一种比较玄学化的“闺中秘戏”。类似的东西,比如摘花占,扔筷子,绕圈写字数单双这样,都是一样的玄学化的解闷儿方式,实际上就算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诀窍而已。
好,今天就聊这么多,明天说说民间其他的奇奇怪怪的占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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