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,我羡慕的有三种人,能过上他们的生活,是我梦寐以求的奢侈:
第一、睿智的老板;
第二、爬格子的作家;
第三、悠闲的乡村农民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生活,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,制造着梦想,也摧毁着梦想。
一
沈先生,是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董事长,言谈举止,透溢着睿智和儒雅。从人生的低谷起步,三十年来,企业一路顺风顺水,自身要求也很严格,目前,年利润均轻松过亿。他不像其他传统的老总那样,喜欢事必躬亲,十年前,他就放下琐事的缠累,公司的事情,委托下面精干的老总管理。
他特喜欢旅游和垂钓,“享受工作,享受生活”,是他对下属员工一贯的宣导。我在想,能过上他那样不受时间和金钱捆锁的日子,该有多好?
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进行了一次畅谈,从往日,到现在,再到将来,在他慷慨激昂的抱负里,我读到了他的不堪。
他有一个不堪回事的童年,16岁那年,父亲就病逝,即便父亲活着的时候,他也没有在父亲那里得到温暖。父爱的缺失,让他总莫名的少了安全感。
25岁那年,自己开始创业。他说,办企业,实际上就犹如一个人战场。只能前进不能后退。你走得快与慢,都是背着强大的压力前行。订单多时,愁不能保证货期,订单少时,愁员工该如何留住。很多年,简直狼狈的象狗一样活着。
虽然企业目前走上了正轨,但其实都是暂时的,企业的发展,受太多外在环境的制约,在外人眼中,我貌似放下了,但事实上,心还是揪的很紧。我只希望在有生的日子,企业不要倒闭,免得让亲朋好友耻笑。
另外,年轻时,光顾着拼命,身体也糟蹋的差不多了。才50出头的年纪,就患上了痛风和严重的腰间盘突出,常年和药有扯不清的关系。
另外,一个企业做到多大的家业,就担当多少的负累,就承受多少不为人知的屈辱,这是他的宿命,也是很多企业家的宿命。
我们常常给所羡慕的对象,贴上很多很多冠冕堂皇的标签,一旦撕下,就露出他本来的面目。
这是这个面目,把我一直编织的梦想,象玲珑的玉器一样,摔成无法复原的粉碎。
二
我想,在大多数人的眼中,作家的身份,似乎有种“须仰视才见”的感觉。
且不说他们行云流水,落笔如云烟的飘逸,单单那些字字珠玑的稿费,也让众多的小民趋之若鹜。
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的爷爷说,他最大的希望,就是让自己的孙子成为作家,把文字,变成铅字。为此,自中学时代,我就在文学的道路上,蝺蝺而行。成为作家,是我埋在心底最坚实的夙愿。
有梦想总是好的,万一实现了呢?
我对文学的追逐,几近狂热,也期待文学创作给自己带来另外一条生路。而立之年那年,我几经踌躇,颇费思量,最终鼓起勇气,试着给一个中国作协的一位作家写了一封信,在信里,我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打算全心写作的想法。
一周后,当我看到他的回音时,看后,我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他回复的内容大致如下:
我向来不赞成年轻人全职搞创作。为了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,你们可以有许许多多的选择,文学创作是最不可取的一条路。
文学的效应已远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,一篇成名,名扬天下,一跃龙门,鲜花、美酒、地位、接踵而至。现在人心浮躁,钱字当头,价值取向已到了谈之令人心寒的地步。除了你的亲人、朋友、知己、政敌,还有谁再有读小说的耐心。
有人说,现在写小说的人比看小说的人都多,这并不是戏言。全职搞文学的青年与在职人员不能相比,他有千把两千块钱养着,小说发与不发,创作成与不成,衣食无虑。
你上有父母,下有儿女,赡养父母,扶养儿女是你的责任,靠的是你自己赚钱来支撑,而靠诗情文采,浪漫是不行的。你殚精竭虑,冥思苦想,努了半天,能否成为铅字,尚未可知。如果打工,几个小时体力的付出,足可换回全家一天的消费。
人生在这个社会,一是要生存,二是要温饱,三是要发展。经济上的拮据,就无法保持人格的独立,自古皆然。如果你希望通过写作来养家,简直比登天还难。位居金字塔顶的作家,毕竟凤毛麟角。即使小有名气的作家,他们中的一些,还依然苟延残喘,处于常人无法体会的卑微和苟且。直白一点说吧,靠写作的稿费生活,只能喝西北风……
他的话,象一针清醒剂,使我一直纠缠其中不能自已的梦想,变成了梦魇。我给作家这两个字所渲染的粉饰,顷刻间,从妙龄女子变成毛骨悚然的“白骨精”。
三
在我的记忆里,农村所带给我的概念是:湛蓝明净的天空、淳朴热情的乡民、悠然自得的锄禾、邻里之间的互助热情……
在城市工作生活多年,我固守在心中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情结,反而随着时光的流逝不断弥漫。
面对堵车,面对雾霾,面对看病难,有一天,我再也忍不住地向父母道出了实情,我对父母,我想回老家承包些土地,搞养殖,种果树,做一个“新农民”。
父亲当即就告诉我:这两年农民种地用的种子、化肥、农药等价格都在上涨,粮食价格反而逐渐下降,种地利润越来越少,我和你母亲两人现在就种了10亩地,每年也就是勉强维持生活。有了病,能拖就拖,能扛就扛,实在没有办法了,才去医院。
同时父亲也根据他这几年的种地情况,给我算了一笔帐:
种子、化肥、农药每亩500元左右
10亩地农资成本是500*10=5000元
10亩地能生产玉米2100*10=21000斤
现在当地玉米收购价每斤为0.72元。21000*0.72=15120元。减去种地成本5000元,10120为纯收入了。再加上一季麦季,也就是两万元。如果干不过来。另外,再加上请雇工、浇水和收割机的费用,真正的纯收入也就18000。
还有,咱家亲戚多,每年人情来往都在7000元左右,我们两个人一年的生活费用6000上下,一年能剩多少钱,动动脚趾头,都能够给出答案。如有大病什么的,辛辛苦苦几十年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
至于你所说的养殖和栽果树,更不靠谱,现在老家养殖的人家,有一家破产一家。今年的苹果才1.2元一斤,种果园的,都把树砍光了……不少老百姓,活得没有尊严,活得太卑微,简直象狗一样狼狈的活着。
父亲还是喋喋不休,但我已经再也听不下去了……
有距离,才有美好。我所畅想中的理想画面,一旦走进,顿陡然觉得,她已经变得陌生的无法相认,甚至有些被剥夺性的撕裂。
其实,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如此,认为盈手可握的美好,在摘取的刹那,便变成一团令人伤怀的虚无。
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,其实,很多人的生活,与我们想象中大相径庭。真的,我所羡慕的那些人,大多是象狗一样硬着头皮的活着。
别自惭:人,还是做真实的自己,本真的活着,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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