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韩正伟
我刚出生才三个月,我爷爷去世了。八岁的时候,最疼我的奶奶没合眼也走了,撇下老实巴交的父母和年幼的我。后来,我慢慢感觉和这个出生的村庄格格不入,因为他们都叫我“外乡户”。我问父亲,他们为什么叫我这个名字。父亲说:“这个村庄姓刘的居多,我们姓韩,一百多年前逃难来这儿的。我们不是本地人,所以我们是‘外乡户’。”其他细节他也不太清楚。在别人眼里,我不过是个外乡人!
上了初中,我去问年近九十的大爷爷,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里,我听到了大概。我的老家在一个几十里外叫韩庙的地方。一百多年前,我们先人过得非常富有,因为遭强盗报复,全家大多数人惨遭灭口。有个忠义的佣人连夜把一岁多的一个男孩送到我们现在的村庄,男孩的姐姐就嫁到此处。这个男孩是我此地的先人,他的姐姐就是我不知道老几辈的姑奶奶,所以至今我家和刘家还有来往。当时我那种回老家探望的念头如春天野草,疯狂生长!
事情有了转机,在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,有人到我家来询问关于韩姓续家谱的事情。原来老家一直知道有一支人落在这里,只是没有机会联系。他询问我父亲、爷爷的名字,是否与家谱记载的辈分相符。我忙领着他们找到大爷爷了解。如果这次续不上,也许永远没有找到家的机会了。
我又骑着自行车带着父亲专门回了一趟老家,没有想到百年后还有亲人,一个忠厚善良、年近四十侄子。原来他的先人也是那次惨祸的幸存者,听说当时还有一个男孩逃到他乡,从此杳无音讯。
真好,这次续家谱一下子补了我家几代人的名字,我对老家那种宽容接纳说不出的感激。在这里,我再也不是“外乡户”了!可惜,我还要回到生活的村庄,继续过着“外乡户”的日子。除了有事偶尔和侄子相聚,我很少回老家,不仅仅是因为我一事无成,还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异乡的水土,异乡也成了我的家乡,由不得选择!
年前,父亲突然得了一场大病,是脑坏死。住了很长时间的院,连家人都不认得了,两眼迷茫,嘴里却念叨着两个字“老家”。他二十多年没有回过那些祖辈曾日夜思念的故土。今天阳光明媚,我带着父亲回老家。他像个孩子,高兴得光比划,心里思念的地方已经不能用语言表达。开车一路西行,父亲口齿不清地胡乱说着庄名,双手还不停挥舞。儿子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,我却说不出的感伤。
到了老家,老侄子早早在门口等待,他也已经白发苍苍。而厨房里热气腾腾,家人正忙着做饭。我们坐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沉默不语,这是时过境迁后人的第一次正式相聚,而我们的先人在天之灵能看到吗?我很少询问侄子以往的情况,虽然他现在过得很幸福。今天我还是大胆说了心里的想法。他把头倚在墙角里,闭上眼睛想了良久,猛地睁开眼,“叔,我给您讲讲吧。”
“在我一岁的时候,我失去了父母,是奶奶沿街乞讨,把我抚养成人。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!夏天还好过,要不到饭可以拔野菜野草充饥,最怕的是下雪的冬天,不能出门,只好忍饥受饿。记的有一年的冬天,奶奶讨饭回来,我看见蓝子里有一块地瓜面馍馍,我如获至宝,急忙把它藏在一个盒子里。奶奶问我馍怎么没了,我说让我吃了,奶奶只是笑了笑,没有揭穿我。出去转一圈,就想那块馍,回来摸摸,啥不得吃!”
他说着停了下来,叹了一口气,我心中说不出的酸楚,而他的眼角也泛着泪花。我把纸巾递过去,他摇了摇头,嘴唇紧闭着,陷入往日痛苦回忆里。
“无情的大雪还是来了,一连几天,奶奶饿的起不了床啦,我吓的哇哇直哭。奶奶劝我,晴天就好了,我给你要好多的馍。一句话,我想起了那块馍,我急忙拿给奶奶吃。可奶奶说什么也不吃,硬要我吃。
雪还是下,风依旧刮,在邻居的帮助下,奶奶被抬到了救济站。我在上床睡觉时,发现奶奶的枕头边用布包着一个硬梆梆的东西,我打开一看是我给奶奶的那块馍……”他六十岁的人突然放声痛哭,额头抵着墙角,身子不停颤抖,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留给他的都是无休无止的伤痛。我无力安慰,只有陪着默默流泪。
曾经勤劳富有的先人,不会料到家庭惨遭变故,更不会想到一百多年来后人会流离失所,还有那尝不尽的艰辛与酸楚!幸好有侄子这一支人守护这方故土!他现在住的是新宅,原先的老宅已扒掉了,通了高速公路。他开车带着我去看,除了残留的破烂不堪的屋基,几棵横七竖八的杨树,就是乱作一团的垃圾堆。
我虔诚地俯下身子,用手触摸这些基石,想用心聆听百年前先人的教诲,想触摸岁月给我们这个家族带来的巨大伤痛!可叹只能听到凌冽的风声和尖锐的车笛声,往事难追!这时我耳边响起了《百年孤独》里催眠般的话语,“无论他们到什么地方去,都应该记住,过去都是假的。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,一切已往的春天是无法复原的,那最狂乱而又坚韧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。”
唉,人如浮萍,常常被命运左右,哪儿才是真正的家呢?故乡还是他乡?多年以后,我的孩子是否还记得今天到的老家呢?我蓦地起了自己曾经作过的一首诗:
梦里是故乡
梦醒是他乡
梦里故乡方
梦醒故乡长
他乡望故乡
看不见爹娘
故乡望着我
转眼泪成行
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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