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司葆华
老李是苏北某村里的大老执。大伙把红白喜事上主事的叫大老执。老李大老执当得硬。可以说村里有红白喜事之日,便是他至尊无上之时。底底上上多少号人,叫他呼来唤去,支派得东一头西一头。
他忙而不乱,指挥若定,他牛气哄哄的神态和那些导演相比,差别就在于身上少了件满是口袋的马甲。逢到这种场合,官再大的干部,腰再粗的老板,都摆不起谱来。因为有老李在,就没人再把哪个当回事。
现在儿女嫁娶之类的喜事,虽说铺排越来越大,场面越来越闹腾,用老李的话说,其实越来越没讲究了,他也渐渐少了主持的兴致。城里人办喜事的那一套被生硬地嫁接过来,弄得土不土洋不洋的,他看不惯。还有,作为大老执的全部才华仅仅体现在让来客吃饱喝足带着酒意走人,便万事大吉功德圆满。他觉得没劲,这种挑战性不大的场合,对他的组织能力和应变水平,怎么说都有点儿英雄无用武之地。在种这时候,他总板着脸,背着手,拖着一只咣当咣当的大号塑料茶杯,显得表情倦怠,意兴阑珊。
到后来对于这类的喜事,老李能推就推,推不出去,便拖着那只大茶杯前后一转悠,泛个花便回去,算是对事主之前的再三央求,有一个面子上的交待。除了现在喜事上时兴的那一套叫他别扭,叫他别扭的还有,不少女孩还没过门,便在婆家同吃同住同劳动了,到孩子都能爸爸妈妈地迭声喊了,再回过头来走一遭婚礼的过场。
做这类婚礼的大老执,老李是浑身的不自在。最叫他不自在的还有响器。现在的响器哪个还正儿八经地吹打啊,好像心思都用在打情骂俏浪语撩人上,实在有些老年不宜。而作为大老执偏偏又和响器上干系撇不清,至少那个半天里,他得不时对这些人来打点和关照。因此,他一般都坚辞不去。眼不见为净吧。
白事就不一样了。不管是哪家,从那边人一咽气倒头,到最后下葬封坟,他都忙得脚不沾地,小辫溜直。农村白事讲究得很,道道眼儿多到一着不慎,可能就满盘皆输,把事情办砸。那样叫事主脸上无光不说,让他这个大老执也面子有失。
如果把料理一场白事比作完成一篇文章的话,老李则打起头就行文谨慎,字斟句酌。他那口大杯子不再拖在身后钟摆一样地晃悠,这当儿他杯不离口,一杯一杯用茶水来滋润着他的唇干舌燥。整个事情从大致轮廓,到细部小节,不断考虑来考虑去,这篇耗时费力的大文章,修修补补,不知要几易其稿。而事主呢,只消守定丧屋大放悲声,其他的一揽子都由老李一个人去日理万机,鞠躬尽瘁了。
兹事体大。只要是白事,他总不请自到。对主持婚嫁喜事,他已是兴味索然,再也提不起劲来。多少年来谨遵如仪的丧葬习俗,说啥也不能在他手上被改造以致被轻慢,要不然,这顶大老执的帽子自己不戴也罢。他要事事亲历亲为,力求尽善尽美。他不许自己安排失误,不许手下配合不力,更不许哪个来滋事搅局。
说到滋事搅局,老李曾几句话平息一场乱子的经历,一度被大伙津津乐道。那是在村里一老太太的葬礼上,娘家几个侄子对棺木横挑鼻子竖挑眼,到后来他们大闹灵堂,甚至对孝子动粗。
一时间,两边人马操棒拿棍,怒目相向,空气紧张得能一点就着。老李铁着脸过来了:“你们是送殡来,还是成心找碴儿来?要打架吗?别说你们来这几个,再过来个三车五车的,我一喝号子,叫你们出不了俺这个村!人没了,入土为安,别的不管什么事过后再说。谁敢在这里耍半吊子充二百五,我立马叫他爬着出去!你们咋来的,现在就咋走!她老人家没你们这样知礼晓事的亲戚。请便吧。”老李的一番疾言厉色,镇住了一伙人的剑拔弩张。
讨了没趣不说,作为娘家人还给剥夺了送葬资格,可以说颜面失尽。于是赶紧给老李连赔不是加让烟。老李两手往后一背,拖着哐当哐当的大茶杯,目不斜视,径自走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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