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凭栏听雨
我到学校报到时,老段校长骑一辆车在前面引领着我,我骑一辆车带着铺盖跟在后面。老段一直弓着腰蹬车,路两边是快要成熟的玉米和大豆。从小路拐上大路,我紧蹬两下,赶上他问,咋还不到呢,你不是说不远吗?老段不好意思地说,快了快了,你渴了吧,我给你买个冰糕吃。
说罢,真的停了车,在路旁边的小店里给我买了个冰糕,他自己则从水缸里舀碗水大口大口喝个净光。店主看来和老段相熟,问我是谁。老段自豪地说,咱学校来的新老师,大学毕业,是我好不容易跟教育局要来的。
到了学校,老段把我带进一个屋子,房子看来是新刷的涂料,一股的潮湿气,我扫视着屋子,发现屋顶上一片瓦摇摇欲坠,老段也发现了,赶紧拿根竹杆捅下来,他一边拾着碎瓦片,一边说,李老师,先将就着住,咱学校明年就盖新房了。
把带的东西放下后,我在院子里闲逛,一个老师凑过来说,这学校是老包的衙门,好进不好出,这儿老师缺得很,谁都不愿意来,来这儿的都是倒霉蛋。我也不愿意来,可是谁让咱缺钱少关系呢?只好自认倒霉吧!
学校所在的村子有一个好听的名字,叫双井。村子在黄河野滩上,住南走两里地就到了黄河边,可是距离县城有五十多里地,距离乡政府所在地还有十来里。
老师们买衣服什么的,要等到乡政府所在的叫韩董庄的村子逢会时才能买,这时学校的伙司就去割点肉,给我们改善一下生活,蔬菜不用买,学校的校园大,专门辟有菜地。韩董庄逢九有会,也就是每隔十天我们才能让自己漂亮一回,每隔十天才有可能吃上一次肉,当然,那天还不能下雨。
这是一所农业高中,主要开有三个专业:农作物种植、果树栽培和畜牧兽医,都是针对农村开设的,招生的分数线也低得可怜,甚至没有分数也叫来上。不过学校的招生情况一直不好,有一年只招了40多名。现在农村的孩子都患上了“恐农症”,说爹娘种一辈子地,受一辈子穷,自己打死也不想种地了,就是到城里给人擦皮鞋,也比种地强得多。
我教的是语文,面对农村孩子一张张朴实的面庞,我感到无比熟稔和亲切,因为我曾经是一名农村的孩子。我狠不得把我自己所知道的知识都教给他们,他们也都喜欢听我的课。学生们也经常把从家里捎来的煮红薯和花生给我吃。我把几个爱好写作的学生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叫“黄河柳”的文学社,我希望我的学生像黄河边的柳树一样茁壮生长。
在双井时,我经常去与黄河亲近。每天早晨,我跑步到黄河边,抚摸一下母亲河略显苍老的肌肤,聆听一下她的教诲,就长了一些精气神,就少了一些怨天尤人。没课的时候,我总爱捧一卷书来到河边,倚着一棵柳树,静静地读书。我班上的学生在黄河边上长大,水性特好。
有一次,在班上几个学生的怂恿下,不大会水的我和他们一块儿到黄河里游泳。回校后,校长老段对我一顿狠批,那是老段对我第一次发脾气。老段说,你没来之前,黄河里淹死过咱一个学生,当老师,对学生要担责任哩!老段的话让我懂得了当一名老师不能任自己的性子来。
学校真不愧是农业高中,还为每个教师分了几分地,种菜种庄稼都可以。我对种地向来厌倦,老段就帮我种,种下后,我又懒于管理,结果就如陶渊明所言“草盛豆苗稀”了,老段又来帮我除草,我烦了,说,段校长,这地你种算了,我真种不好!
老段有些生气了,说,你种不好也得种,这种地如同教书,有相当深的道理呢!你看你这块地,苗都快让草给吃了,就好比你的班级,对差生不认真管理,就会影响整个班级!老段的话让我有所感悟,开始认真种地,课也教出成绩了,那年还当上了县级优秀教师。
老段话讲得形象,没有文雅的词,用的是本地方言,但学生们都爱听他讲话。他在治校上也很有招数,因为学校在村庄里,村上的不良青年经常到学校闹事。
老段来当校长后,先和村委搞好关系,又结交了几个在村里有威望的人,主要靠喝酒,据说老段原来特别能喝,后来身体给喝坏了,饮少辄醉。这样,村里的孬货们就不再来闹事了,偶尔来一个,老段就招呼几个青年教师打他,打罢后,再把他的家长叫来,家长来后还得向老段赔不是,还得拽儿子两耳光。因此,在老段当校长期间,学校基本上平安无事。
我宿舍的隔壁住着一对年轻教师,夫妻俩把居住的小屋总是拾掇得干净整洁。课余时间,或者探讨教学上的问题,或者到校外去散步,他们中一个正进修本科,一个正在考研,这让我很是佩服,不由得想起一句古语,“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”,我又拾起了撇下好久的文学创作。
夜里读书写作时,偶尔会听到隔壁传来的他们幸福甜蜜的声音,我想我恋爱的季节也该来到了。然而,春花秋月,年复一年,恋爱的花朵一直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开放。这个学校真是太偏僻了,找对象难,有几个教师不得不找了村里边的姑娘。老段安慰我道,别慌,我正给你瞅呢,说啥我也得找个有正式工作的!
果然,没有多久,他就带来一个姑娘让和我见面。姑娘是韩董庄乡中的教师,一交谈,很是谈得拢,大概是老段向她说了我不少的优点。一年后,我们就结了婚。婚宴上,老段喝得脸通红,他说,咱学校的老师,我给介绍成好几个了,我这个校长媒人当得不赖吧!
在双井十年,我把我最灿烂的年华最美丽的青春都贡献在了那里,我教出的学生有的也到那所学校当了教师,这让离开那里的我有了一丝安慰。但还是有些事情让我挂牵,其中就有老段,他已经在我离开之前退休,几年来也一直没有去看望他,只是听说他身体不好,天天都要吃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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