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古岸云沙
农村管那种在家里横行霸道,蹬鼻子上脸,出了门被人揍的鼻青脸肿却大气儿也不敢出的主叫“窝里斗”。这有点像小孩子撒娇,因为知道家里人爱他,所以他便可以为所欲为,一旦走出家门,危机四伏,他便收起自己的小性子,规规矩矩地做人了。
以前农村生活苦,没什么娱乐,吵骂打架就成了调剂生活的乐趣。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,人穷火气大,一句话说不对付,就会动起手来。男人们打架没什么看头,说不定打着打着就和解了。
女人们比较曲折,先是胡扯,扯恼了有一个就带了粗口,另一个抓了理不屈不挠,周围少不了看热闹的,正好架秧子取火,你评一句,她回一句,说来说去好象都有理,两个骂架的人都自认真理在握,理大于天,越骂越激动,越骂越近乎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起,也不知谁推了谁一把,两个人就撕咬上了,你薅了我的头发,我抓破了你的脸,直到各自的男人出了头,大喝一声,才住了手。架子还支着,谁也不敢先放手,生怕吃了亏。一场闹剧结束,总要持续几天的热闹劲,那个感觉吃亏的女人还要骂两天才罢休。
大多是本家,一个村子里,一个姓,一个老祖疙瘩,谁骂谁都沾不了光,骂的远了,一个村子都跟着沾光。这还是大范围的窝里斗,谁横谁沾光。
小范围的窝里斗最多的是婆媳与妯娌,异性娘们、姊妹们从前不认识,各人性格脾气还没摸清,忽然一个锅里摸勺子,难免勺子碰着碗,谁也不服气谁。旧式的婆婆还是有点权威的,要是一碗水端不平,她的权威就会受到挑战了。日子不好过,就难免求全责备。三天两头打骂摔东西就成了家庭便饭。
我们家前庄大娘是个晚婆婆,没少与二嫂打过架。前庄大娘嘴茬子功夫好,点着十五瓦的灯泡,能骂上三天三夜。其实搁谁谁也觉得委屈,改嫁改给我们大爷,一下子多出四个孩子来,最小的还不到两岁。好容易养大了,打也好骂也好,好歹都成人了。娶了两房媳妇没一个省油的灯。三天不吵架就皮痒痒,五天不打一场,就要上房揭瓦。她怨了一辈子。
大嫂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在大哥身上,两个人打完架,大嫂不是离家出走就是上吊喝农药。有一回生完气,闩了门上吊,正好豁牙大娘去窜门一步赶上,把她从绳上救下来。以前的房子都是瓦屋顶,房顶有梁,房梁的作用除了上吊之外,还可以挂钩子吊饽篮子,以防老鼠。
我们家前庄大爷是个搅事精,他没事辗个场,甩个鞭子也能指桑骂槐抖出一大堆事来。二嫂听不得他乱说闲话,火爆脾气一上来,难免拳脚相加。二哥又拧又窝囊,轻易不发火,火起来下死手,吃亏的自然还是二嫂。虽然二嫂脾气不好,对除他们之外的人却很好,仗义,好哄。每次生气,搬完族长大爷爷劝架,大爷爷好嘴皮子,连训带骂,言语犀利,一针见血,一剑封喉,毫不嘴软,各打五十大板,最先消气的总是二嫂。
她们还不算最厉害的,打架最厉害的当属我的二洋马二奶奶,二奶奶大个子,身手灵活,别说女人,一般男人都不是对手,打起架来干净利落,你都没看清对手是怎么倒下的,已经“嘭嘭嘭”被揍的找不到南北。她虽然厉害,与儿媳妇却从来没吵过架。
我的豁牙大娘也是一把好手,她的打架对象只有一个人一一我们家大爷,两个人一直吵吵闹闹打到老。打架的时侯,大爷去门后找小扫帚,大娘已随手拿了大扫帚舞在大爷身上,大爷受了疼,也不再找小扫帚,转身没头没尾的躲:俺要和你离婚!俺去你娘家找你娘!大娘说:找去吧!没结婚证你还想离婚!
我们都没心没肺地站那笑,大娘也笑,只有大爷气鼓鼓的,没人理他。现今大娘九十多岁了,身板骨还硬朗的很,大爷却已作古二十年了。
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过去,我生命里的那些鲜活的生命都走了。二嫂走了,前庄大爷大娘走了,大爷爷也走了。曾经的苦难也远去了。剩下的都老了。再强悍的生命到最后都作了古。
我其实还挺怀念他们的。
一个个都有着那么鲜明的个性,曾经那么轰轰烈烈地活过。他们都是最普通最微小的存在,与国家与世界甚或浩渺的宇宙几乎扯不上什么关系,象一粒微尘,自然生灭。他们没机会走出去,也几乎从不与外界发生任何关系与矛盾,他们只是活在自己的二亩八分地里,横冲直撞,完全地不管不顾,活出了自己。
如今农村几乎成了空壳,年轻人都进城了,孩子们都去城里上学了,只剩下了日薄西山的老人,还守着那一片祖祖辈辈相传的土地。别说窝里斗了,窝外斗也找不到人了。
他们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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