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李德响
野菜,顾名思义,就是长在野地上的菜。挖野菜,这个好理解,找到野菜挖出来就是,反正没主人,不用担心有小脚的老太跳出来骂人。虽然现在挖野菜早升级为浪漫惬意的小资情调,但记忆中,还是抹不去那丝艰辛,每每一股苦涩回味在喉头,细品之下,却又衍生出无边的温馨。
小时候吃野菜是无可奈何的选择,整个冬季,萝卜白菜挑大梁,孩子们早恨得要死,大人们瞧着不多的米缸,心里也有些打鼓,见到野菜自然像迎接亲人解放军。
不像今人,因为荤的含激素,素的有农药,成品多化工原料,惊恐之下才把野菜请回餐桌,还美名其曰有机绿色疗毒,把野菜夸成了能够祛病强身的灵丹妙药。反正就是把它捧上天,然后给自己一个开口的理由,不仅普通人吃,就是在高档饭店,也早被奉为上宾,吃野菜被认为是一种享受,一种时尚,这对曾经寒酸的野菜来说,也算翻身农奴把歌唱吧。
儿时的春天,总是在发现第一棵野菜中到来,一群欢呼雀跃的孩子提篮挎箢冲向田野,迎着暖暖的阳光,沿着潺潺的溪水,追寻着野菜的身影。灰灰菜成簇、麻麻菜连片、扫帚菜像个翡翠球,羊蹄子稞舒展着细长的叶。
噢,还有七七芽满地爬,蒲公英开黄花,车前草抗大棒,蜀黍苗吹喇叭,紧紧菜的花最艳丽,紫色的,娇的让你不忍下手……啰嗦啥,快挖吧,伙伴们四散开来,如挠土寻虫的小鸡。
野菜都是嫩的好吃,老了就是不折不扣的草,我们喜欢那种茅嘀咕,它刚钻出地表时,是个饱满的中间微突前端尖细的长芽,在里面的毛茸茸的絮状物破芽而出之前,将它拔出,剥掉绿色的外皮,塞嘴里就能抿出一股甘甜,脆生生的大嚼更是口舌生津,可一旦老了,就只能和芦花媲美,再想吃,只能盼明年。沙葱辛辣,根部有个白白的圆球,整个的塞嘴里只有勇敢者才行,卷在煎饼里就是天然的美味……,这种生吃的野菜并不多,大部分也是要做熟才行。
野菜虽瘦小苦涩,但吃法比家菜还多,灰灰菜可做蒸菜,荠菜一般是和面做窝头,羊蹄子稞下面糊糊,苦菜一类要用开水淖一遍,去掉苦味才能入口,在有野菜的日子,菜窝窝连着面糊糊,翻来覆去的唱主角,饭碗里的绿色让小山羊流口水。哪像现在的野菜,炖鱼煨鸡,或烹炒,或凉拌;不是荠菜水饺就是干菜扣肉,一样的野菜,差距咋这么大呢?
好在,随着岁月的去芜存真,关于野菜的回忆愈发的趣味并足以炫耀,用现在的眼光,挖野菜也是休闲,可以陶冶情操,洗涤身心。漫步郊外,脚下没有塑料袋,田头看不见垃圾堆,水面清亮,枝间透绿,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气息,想着陶渊明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美妙诗境也不过如此吧,陶醉在那种淡然恬静的田园生活,感慨自己小时候是多么的生在福中不知福。
慨叹如今,吃顿野菜居然要到市场去买,费钱不说,那份沐浴柔风,撒欢田野的乐趣也无从可觅。还有那高级饭店里的野菜,更是矫情,太过精致,花里花俏,中看不中吃,多卖相少内涵,没有一点乡土风貌,撘东配西的,多有被喧宾夺主之嫌,像个清秀的村姑非要打扮成贵妇,只能更显不伦不类,哪有童年的野菜原汁原味。
鄂然间,终于明白,那鲜灵灵的、粗枝大叶的、自由自在的野菜,不就是散布在岁月荒野的童年吗?野菜的味道就是童年的味道,是童年草坡上轻快的小脚丫,是童年草丛里蹦跳的小蚂蚱,是童年小伙伴亲切的呼喊,是篮子扔在一边围成一圈的过家家……。再看那些可爱的野菜,就觉得如同快乐的童年遍地生长,这怎不吸引着我一次次踏足乡野,重温童年。
今天,人们的生活已经有了很大改善,早告别了瓜菜半年粮的日子,可野菜依然顽强地生长,并不因为人们的疏远冷落而轻易消失,和童年的回忆一起,在春花烂漫时拨动我那柔软的心弦。而喉头的那抹苦涩,也如初尝咖啡的不适,逐渐被后来的芬芳掩盖,只余挥之不去的浓香。
是啊,苦尽甘来苦亦甜。正如这苦菜一般,经过沸水磨砺之后,沥去苦汁便是佳肴。回忆,往往只有在丰衣足食的时候才有心情咀嚼那些昔日的苦难,也只有那些坎坷的经历才最能提醒我们要珍惜今日的不易。
野菜,这童年的代言人,顽强的在我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面前展示着曾经的年少天真。所以,看着如今春游式的挖野菜,我为挖菜人高兴,更为那些笑闹春风的绿色精灵们高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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