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古岸云沙
今天,又是阳光明媚,你静静地睡在那里,面色洁白、纯净,没有了老年斑,满脸的皱纹一一舒展,你卷曲了一年的双腿也伸展开了,你眼睛紧闭,鼻梁高挺,嘴里含着两根红丝线,头上蒙着白纸,你就那样躺在那里,在白纸的下面,沉沉地睡着,你那么单薄,单薄到让人觉得床上只有一床厚厚的被子。
左耳边是姑姑们的哭声,右耳边是家族子孙们在商量事情的吵杂声。你一点也不觉得吵。你静静地听着,躺着。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听得,你的灵魂一定还没有飞走,还在村庄院子的上空,你正俯视着我们。也许一辈子,忙忙活活,就是为了这一天?
其实我们一直在等,等在各自生活的城市里的某一个角落里,等着你的消息,就好象等待出击,一声令下,我们全体出动。每天我们打电话,就象例行公事,我们询问你的情况,问你吃了多少?喝了多少?还能撑多久?你看看,我们多么残忍,你想着我们,而我们却只等着回去哭你一场。
前几日不能进食,用针管打奶粉,昨日是连水也不能进了,你已经老得连咽口水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你终于还是走了。九十六岁,寿终正寝。
本不该悲伤。乡村里这样的年纪算起来应该是喜丧了。然而一个人就算活到一百岁,对于至亲来说,也会有不舍与留恋。
假如大姐是男孩,我们家算起来应该是五世同堂了。
六个儿女,五个孙女,二个孙子,十三个外孙、外孙女。
前段时间我没有回去,真正的原因是我无法面对你。面对你,我总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与心疼。总以为你是可以一直这样等下去的,等着我们回去,拉着手,说:想你。
你头脑清晰,从上学的到还在吃奶的孩子,所有孩子的名字,所有孩子的年龄,所有孩子的身高,所有孩子的模样,你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们都是你的子孙。我们都是你的牵挂。你就象一个大大的绳结,结在你手里,我们是那些扯得老远老远的绳,你一松手,我们就散了。你走得离远的路,就是儿女们的家,我们走得却比你想像的远得多。
昨夜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你这长长的一生,到底有多少日子是快乐的?六十多岁时,你失去丈夫——我的爷爷——人都说老来伴,老来伴,老来你落了单;八十岁时,你失去小儿子——我的父亲——白发人送黑发人,你一天天沉默地坐在走廊下晒太阳,没有人安慰你,也没有人知道你心里想什么。
三姑说:你一直念叨着,想我。
我知道你会想我的,你不想我,你怕我生气。
谁让我是你最小的孙女呢?姐姐们不敢说的话,我敢说;姐姐们不敢做的事,我敢做。
其实你不疼我们。
姐姐们你一个也没有照看过。一方面是因为姐姐们与姑姑们的年龄相差太小,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穷。用二姐的话说:别说吃你一口饭,就是让你看到,也会大眼剜小眼瞅。大娘的闺女太多了,你不喜欢。直至有了哥哥,你才开始照看。
而我则在摇篮里整整躺了一年。你看着我织布,屙了尿了都在摇篮里,你不管也不问,直至第二年拉起来会坐了。据说你织的布都给了二姑家,二姑没有婆婆,却有两三个正在吃穿用度的小姑子小叔子。
二岁时,我的手搭在你的肩上,给你要包子吃。你刚刚从集上买了热包子回来。吃了一口,还要再吃一口。“奶奶,我吃包子。”你不再给了。父亲生了气,回到屋摔里东西。母亲不生气,母亲劝他,是你自家的孩子,不吃也饿不死。
那时候饿是饿不死了,然而想要饱一饱口福,却是多么奢侈的事。
上小学一年级,我对母亲说:我要跟奶奶睡。奶奶床头上的木箱子上着锁,一定锁着很多好吃的东西。那时候每隔一年半载,远在黑龙江的大姑就会给奶奶寄一包东西来:冰糖圪塔、糖块或者止疼片之类的药物。
我四姐的最经典的一个故事是:奶奶给了哥哥一块糖,四姐也要吃,哥哥不给,大娘好哄歹哄,哥哥就是不给,最后大娘说,四姐的馋虫出来会咬人的。哥哥咬了一小块给四姐,四姐放在嘴里扎吧了几下说:原来黑龙江的糖和咱们这里的糖一样甜呀。
我于是跟着奶奶睡。
每到晚上,奶奶就出去打牌。她去哪里,我跟哪里,我一个人睡觉害怕,老觉得到处都是鬼,不敢闭眼更不敢睁眼。总觉得黑暗中,到处都是伸得很长的爪子,时刻准备着把我抓了去。正在长身体的时候,我天天熬夜。这可能是我没有长高的原因。
奶奶的木箱一直锁着,从来没有开过。
姐姐们却因此妒忌说我吃了很多奶奶的好东西。她们说,奶奶疼你,给你东西吃了。你以后也要孝顺奶奶。
我是比她们幸运。因为我们一直与奶奶住在一起。奶奶炒菜舍得放油,又烂又面。我喜欢吃。每到吃饭时,我就端着碗去了奶奶的厨房。因为连着挟菜,被奶奶骂出门来。可是不改。下一顿饭,我还是去了。
奶奶骂我时,我就和她大声地吵。为什么不让吃,我偏要吃。全家人都知道我是个厚脸皮的馋猫。因为脸皮厚,我才能吃到一点东西。奶奶炒得炒面放糖多,我主动帮着她烧火,以博得她的欢心,吃面时可以少挨一顿骂。
那时候四姑还没有出嫁。大姑家的孩子,三三两两地送回老家来上学。大的走了,二的来了,二的走了,三的来了。二姑家的表姐表哥放了学也常来吃饭。我总是和她们争嘴。吵架。不说话。他们吃东西时,我就围上去,眼巴巴地看着他们。分到手就走,不分到手,决不撤退。东西太少了,而孩子太多了。我想奶奶是疼不过来的。
人都说:姥姥疼外孙,高粱棵里放炮声。疼也是白疼。可我奶奶就是疼外孙。每到农忙,奶奶就收拾了东西去了姑姑们家里,三姑家忙完,四姑家忙。闲下来就给姑姑家的孩子们做衣服。 奶奶走时,把她没有吃完,而还能放置的东西埋进麦缸里,埋得最多的是苹果。
她走时,把钥匙放在母亲那里。没有事,他们不开她的门。我只好爬门坎进去,门坎窄窄的,只要能过去头,身子就过去了。我爬进去,手插进麦缸里,乱掏一气,终于抓到硬的东西了,苹果,满手的麦尘。重新把麦子抚平,然后再爬出来。有一次是正往外爬时,奶奶回来了,头上碰了好大一个包。
初中时我住校,每星期回家一次,每次到家,我都要给她从村东的场地里背两背柴火,压满一缸的水。这样做的目的,只是为了减少母亲与大娘的劳作。我不做,这活就是大娘与母亲的,父亲与大爷都在外教书,难得回家,也想不起来。
我站在压水井旁,边压水,边粗声大气地对奶奶说:谁疼我,我疼谁,谁不疼我,我不疼谁,我不管她是谁。那时候,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。任性。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。
奶奶一点也不生气。我母亲说,你怎么不生气呢?平时别人说一句,就扯斜了。奶奶说,她是俺孙女呀。
别的孙女们可不敢说一句。姐姐们说,怕她拿眼剜我们。其实奶奶并不厉害。她只是小气。看东西重。那还是因为日子太穷了。
每次回家,给她钱,她都要小心翼翼地收好,放在贴身的布袋里。她说要买好吃的东西。床头上堆了一大堆,她让我们吃,让孩子们吃,可是没人吃。她的牙都掉光了。啃什么都啃不动了。可是她爱吃鱼头。她喜欢吃薯片。豆奶粉。日子好过了,她眼里的好东西,孩子们不希罕了。
四姐说,她要是小时候给过我一块糖,我天天买糖给她吃。然而每次四姐回家,还是要大包小包的东西买给她。没事的时候,我们都爱说小时候的事,我是家里最能说话的孩子。她是我们的。只有我们可以说,别人说不得。我们看不得她受委屈,看不得她生活不舒适,甚至看不得她苍老。
她老了。不能动了。大娘大爷也老了,也需要人伺候了。母亲要照顾自己的孙子。她只能呆在姑姑们家里。二姑、三姑、四姑,每家轮流着住,谁家的儿媳惹她生气了,谁家的孩子不听话,她生气,我们也生气,我们帮不上忙,我们帮着生气。
她老了,可是她不需要我们帮她干活,她也不支使大娘与我的母亲,她支使姑姑们干这干那。大娘与母亲常说,奶奶有先见之明,老来依靠着闺女们,没有姑姑们,还是大娘与母亲的事,又要讨忙多少呀,我们也要跟着讨忙呀。
她只是常常想看到我们。每天对着姑姑们唠叨,想这个了,想那个了。想来想去,都不回去。不是没有时间,而是在找理由。忙这,忙那。
五个孙女里,她最常想的应该是我。因为我跟着她的时间最长,我与她摩擦最多。我是那个最常说她嚷她刺她也最不恨她的人。
一次回家,她问过所有的人,偏偏漏问了我的女儿。半个小时之后,才想起问我。我说:你怎么才想起来,光等你问了,看来你心里没我。我假装生了气。而且因为生气和委屈,眼泪居然不睁气地想要流下来了。她装着看不到,转了话题。九十岁了,她仍然明白着呢。
失去父亲的人,走在亲戚堆里,无论在哪里都觉得委屈万分。别人有的你没有了,因此得到更多的同情与关注,以为这同情是可以温暖的,反而更觉得凄凉,更觉得委屈。我们因此可以向所有的亲情撒娇,任性,自怜甚至索取。
然而我们从来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委屈,是不是也有伤心与难过。世事如云烟,在你眼里一一飘过。九十六年的漫长岁月,从那一个世纪初到这一个世纪初,多少困苦难熬的日子都过来了,你一如此刻,平静平淡的脸上,映照不出你生命的任何的色彩。
有一年冬天,你还能动的时候,住在大爷那边。我们得以每天下班去看看你,围在你身边,聊会天,再回自己家。大爷感慨地说:就是活到八十岁,有老娘在,就还是孩子。如今大爷也成了孤儿了。我们都成了孤儿了。没有了你,就没有了那个结,我们就散了。
这最后的二年,你一直在二姑家,一晚上翻十几次身,二姑的头发比你的白得还多还快。二姑也是六十多岁快奔七十的人了。我们常常私下开玩笑说:你再不走,怕要把二姑也拖累死了。
这最后的一个月,大姑回来了。大姑父瘫在床上八年,八年里,大姑只回来过两趟,大姑父刚走,大姑就回来了,她是挂念着你,想要在最后的日子里陪陪你,在外边漂泊了差不多五十年,总想着回来,把孩子们一个个的送回来,总想留一个在山东,这样就可以回来定居,然而孩子们大了,一个个又都回去了。
他们已经习惯了东北的生活。大姑只好一个人回来了,可是你听不到她的委屈了。她一定也有很多的委屈,多年的漂泊,多年的思念,多年的牵挂。你都听不到了。
你是那个撒网的人,我们就是你网上的钢。我们其实离你很远。只有你的儿女是离你最近的,我们隔着一层层的目,只有索取。不停地索取。却不知道回报。
和你一起打长条牌的刘大奶奶,走了差不多二十年了,隔壁二奶奶也走了十几年了,只有八十多岁的豁子牙大娘还活着,也早已下不了床了。也许过不了多久,你们又可以凑成一桌了。
生命一代代地苍老,一代代地衍续。
什么是永恒的?
血脉相连,亲情至爱,再无力割舍,终有一天,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会慢慢淡化的。
时间之于生命,就象一把锯。它慢慢地磨着,慢慢地锯。直至有一天,你苍老到糊涂到再也看不到它,你就永远地失去了它。
我不想失去你,失去你,让我更多了一层委屈,委屈来时,我向谁痛哭?无论我走得多远,走得多久,音信缈缈,还有谁在时刻牵挂着我?我又去哪里找一个理由,回家安放自己孤单寂寞的灵魂?
你静静地躺在那里,我知道你并非全然不知我所想,只是你已无能为力。
放下所有的负荷,你一身轻松地解脱了。
这漫长的一生于你是苦难多于欢乐。于我们是亲情多于温暖。皆因为太贫穷,连温暖也少了。不管我们疼不疼你,你都一样牵挂着我们。就象我们,无论走得多远,还常常想着回来,因为有你,让我们觉得家的温暖。
奶奶,外面阳光很好。就象十六年前的春天。
那一个冬天,你的小儿子走了。他带走了我们所有的欢乐与对幸福的解读。至那一天开始,我成了一个悲观的人。现在你终于可以见到他了,他不会寒冷了。
奶奶,外面阳光很明媚。我想你一定隐在那不远处的云端,我们看不到你,你却可以看到我们。你还没有走得太远。若隐若现的哭声还响在你耳畔,你正在向上升。
可惜你不识字,你看不懂我写的文字。这样也好,免得你伤心。识字太多,就会难得糊涂,少掉一些纯粹的生之乐趣。
我用文字祭奠你。我们习惯于称“你”为您,而不是“您”,这是一种平和亲近的方式。
生命俯仰之间,看到无奈,也看到人性的自私。每个人都逃不脱。这是自然的规律。
联系客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