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刘东华
过去的乡村生活里,家什多是木头制造,现在一边回忆,一边掰着指头数了数,还真数不清楚,桌椅板凳不必说,家里的农具,多是木头的手柄,镰刀、锄头、扫把、铁锨,还有一种是完全的木榔头,细木柄安装着木锤,敲敲打打,把地里的土坷垃打碎,有力道,又不容易伤人。
家里有一对木桶,每天用扁担挑着去村头的井上打水,井口黑森森的,朝里喊一嗓子有不断的回音在里面碰撞。大木桶用井绳放下去,汲满水,再拎上来,扁担的两头,颤巍巍地挑回家,挑水的人,走路的样子,看着很有韵致。
这对木桶不知道用了多少年,放在院子里,始终保持湿漉漉的样子。口渴的时候可以探进脑袋去喝水,水有木质的味道。
我大爷有一根槐木的锨杠,用了大概有几十年,中间经常用力的地方已经磨细了,但越发的趁手。槐木的木质硬,且有韧性,很多年用不坏,反而是铁锨磨钝了很多张,然后换下来,旧锨杠依旧继续服役。我大爷孤身一人生活了一辈子,抗在肩头的铁锨杠就是他的陪伴,下地干活,握在手上,累了,锨杠横在地头上,坐着歇息。
我堂弟有一个木质的童车,连车轮也是木头的,推起来咿咿呀呀地响,像一曲童谣。童车的中间部位是一张可以活动的木板,支起来,是一张桌面,在上面摆放玩具,食物。睡觉的时候这张板就放下来,可以躺平。那时候堂弟在童车里,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喜欢推着他玩,要的是车轮萧萧的那种感觉,前呼后拥的,出行的时候无限风光。
家里的算盘也是木质的,木质的框,木质的算盘珠,不知道谁这么巧手,能把算盘珠子打磨的一般大小,我大爷帮着村里算账,手法娴熟,算盘打得哗哗响,似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的感觉。
家畜的食槽也是木头的,方方正正的木头盒子,但不如小孩子使用的木碗精巧。那时候有一首童谣,“小木碗,圆溜溜,俺到姥娘家住一秋。”拿着木碗,想的是吃。
长在乡村的一棵树,成了材,伐倒,感觉上是这棵树的生命到了尽头。其实不是,这才是作为木头的开始,乡村里多的是心灵手巧的木匠,把木头做成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家什,与木头家什们一起生活,乡里出来的孩子,都有几分木讷。木讷不是呆傻,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醇厚的品质。
现在生活里,木头家什渐渐的退隐了,取而代之的是机械或者电子用品。我大爷去世后,那把铁锨安静地立在墙角,后来一点点锈蚀了,剩下了一把木锨杠。堂弟的童车,散了架,车轮也瘪了,像个骨质疏松的老人,隐约能见当年活泼的样子。还有那对木桶,铁箍断裂了,剩下木桶的木板。
它们的命运是一样的,如果有一天收拾旧物,家人会说,这些木头,都放在灶下烧火用吧,也没什么不好,作为木头,做烧柴,它们也是火苗旺旺的。
还有那架算盘,挂在墙上,每一粒珠子都有了包浆,虽然没有人再拨动它们,但木质的精神仍在,感觉它最懂生活的分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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