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刘东华
听说五叔病了,我带着家人回老家探望。人多,房子窄小,杂乱的居室里,五婶不知道从哪里拉出来一条小板凳,让我坐。这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板凳了,几十年不见,它居然还是当年的摸样。
小时候,我家和五叔住隔壁,所谓的隔壁,无非是一道篱笆墙。这小板凳,是五叔在建村里小学的工地上,找到一方木板,枣木,木质细腻,硬实,是做板凳的最好材料。五叔手巧,小板凳做出来,用现在的话说,有型有款。自然成了我们几个兄弟姊妹的最爱。
这样的小板凳,可用来骑木马。横骑在胯下,它就再院子里一路驰骋;可以用来写作业,席地而坐,小板凳就是一张小巧的书桌;可以用来搭建小房子,类似于现在孩子们玩得积木吧。最多的时候还是吃饭用,不是坐,是两只脚蹬上去,蹲在上面,捧一口大瓷碗,呼哧呼哧地喝汤。
一条小板凳,竟然能一坐四十多年。像故人,一眼能认出来它的样子,虽苍老了,还是当年的模样,只是比记忆里更显得矮小了,人坐上去,担心它不能承受其重。
记得五婶年轻时,也是极幽默的人。有次我听到她和我母亲在谈论一个亲戚。大概是远亲,中年妇女,平时极少有来往的。她们俩惊叹那亲戚的胖,或许因为那时候特别胖的女人也不多见吧。老婶说,真难为了我家那条小板凳了,让这女人坐下去,那小板凳居然不见了踪影。是夸张那女人的屁股大,屁股的肉从小板凳上铺开,让人只能看到几条板凳腿在努力地支撑着偌大的屁股,让人对这小板凳顿生怜惜。
小板凳,在家庭里算不得一件珍贵的家具。一块木板,几条腿支起来,就是一只完整的板凳了,结实,安稳。这样的板凳,若在大户人家,大概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。但在我记忆的生活里,到处都是它们的影子。它在家里没有固定的位置,根据需要,搬来搬去,迎来送往,人聚来,它们殷殷待客,人散去,它们会独守一段寂寞。
那时候,我一个堂弟,因调皮,被气急败坏的五叔顺手抄起来一条板凳,砸过来,那小子逃的飞快,结果受伤的不是他,是那条无辜的板凳折了一条腿。
现居小城,板凳们在居家的日常生活里已经渐渐淡去,取代它们的是松软的沙发或者舒适的座椅,而板凳们如曾经在老家的兄弟姊妹们,离离散散,天各一方,再也不容易聚在一起了。想起作家汪曾祺在《冬天》里的那句: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。家人闲坐,坐的一定是几条小板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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