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古岸云沙
一
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规律。谁也挡不住。
眼看着一个生命以一种你看得见的方式慢慢衰老,明知道这一个过程是人人必有的,还是忍不住伤心流泪。
老公一直身体欠安,自学成才练一种气功,成了每天的必修课。每天听他在那里纳气吐声,心里着实不舒服。
有一天他说,也许过不了几年,我就会离开你。我开玩笑说:不要走在我前边,我不想剩下一个人,孤苦零仃。
他生气:你这个人真是太自私了。
是呀,我是个自私的女人。
受不了一个人的寂寞。
每次回家,看到奶奶躺在床上生不如死,都忍不住心疼流泪。他总劝我,活到九十六岁已经是高寿,是我们的福气。不应该伤心,而应该高兴。
可是又怎么能高兴的起来呢?
那样的生,与死何异?只是我们的安慰罢了。回到家里,还能够找到一点点温暖,一点点熟悉的气息。
如果要我选择,我是情愿在能够自己决定的时候走掉的。
生命是自己的。
生老、病死,永远是自己一个人的感受。
可是,还是情愿有一个人陪着,慢慢老去。
骨子里,我是个自私而脆弱的女人。
说得坚决,做得勉强。
日子一天天老去。
很多熟悉的东西正在慢慢从记忆里消失,因为熟悉的人会越走越远;回忆将越来越多地占据着人的内心,直至完全变成了一种需要。
也许这就是过程。
二
前一日我家后院的驴二爷爷去世了,他的小名叫小驴,老了之后就叫老驴,我的父辈们常常直呼其为老驴叔,我们也就顺理成章地呼之为老驴爷爷了。享年六十七岁,查出癌症还不到一年就呜呼哀哉了,想想实在心疼。
当初我们家盖房时,原打算在村南,因为临近大坑,常有积水,彼时弟弟还小,我父亲担心弟弟掉进坑里,遂决定盖在路边,又担心弟弟乱跑被车撞到,所以一直耽搁了好几年,盖房子的地方都没有定下来。
直到弟弟上了初中,才决定盖在路边第二排的地方。这样就少了很多危险。驴二爷与驴二奶奶都说,我们家在哪里盖房子,他们家就在哪里盖。因为我母亲没什么脾气,而我父亲虽脾气不好,然而刚硬正直。值得交往。我们一决定在村南盖房子,他们就先在村南起了地基,给大儿子盖了房子。
后来我们家定下来在路边盖房子之后,他们家又开始给二儿子盖房子,这一次终于盖到了一起,他们家临路第一排,我们家第二排。
一开始没地方,为了争地方,与西边的邻居磨了好几年的牙,勉强盖了三间,后来村庄整体规划之后,终于争得二间的地基,他们家准备接房子,没有地方住,在我们家的大头屋里住了二年。每到放假,他们家四个孩子,加上我与弟弟,还有来走亲戚的表弟们,常常人挤为患,热闹异常。
我们家是平房,原为农忙时晒点东西方便的,后因父亲去世,又不常在家住,也就没有垒梯子,他们家弄了一个木梯子,每到农忙就上房晒东西,别人家要晒,驴二爷不同意,好象那房顶是他家的似的。有一间房顶,因为当初缺料,用砖垒的,非常不结实,踩着踩着就漏了。
为此,我家的亲戚——我母亲的姨妹——我们前院的四姨,没少骂了他们。可是屡教不改。后来连我弟弟与母亲都说,算了吧,反正也不在家住,都不容易,随他们去吧。
其实驴二爷是个很好的人,一说一笑,还特别喜欢与人逗笑话,只是不当家,驴二奶奶厉害而小气,除了我们家,几乎与谁家都不借不磨,无来往,一家人闷头过日子。
我们虽是本家,然而已经出了六服。
前一阵子,回家奔丧,大爷他们去看他,原来一身的肉都瘦瘪了,哭得鼻啼一把泪两行的,让人心酸。
先是刘大奶奶的孙子,糖尿病,加上各种各样的后遗症,最主要还是因为一直生活不好,不到六十就去世了。
当年,分产到户,他们与我们家人口与地都是一样多的,无奈人人都能吃,一个大人一顿饭比我们一家人一天吃得还多,所以每年都断粮,青黄不接,总是到处借口粮,一年得差三四个月接不上。我大娘常常接济他们。等到孩子大了,又盖房子又娶媳妇,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儿媳妇不孝顺,女儿闹离婚,日子过得稀稀松松,人看着都不忍。
一个月后,奶奶去世,九十六岁高龄,应该算是寿终正勤。
接着是前庄大爷。
前庄大爷发丧的那一天,螺丝转二爷爷差一点煤气中毒一命呜呼。
发丧那一天,他和我们坐一桌吃饭,已经好多年未见过他了,我几乎认不出他,干瘦干瘦的。想起小时候他说我练一辈子毛笔字,也赶不上我父亲的话。那是多么遥远的温暖,多么遥远的亲情呵。
大爷大娘们都说,我奶奶就是一个挡头,有奶奶挡着,谁也不敢死,谁也不能死,奶奶不在了,一个一个都快了。
这是他们的怕。我知道。人都有一死。然而人人都不愿意死。
有道是好死不如赖活着。对于他们来说,没有什么大事业大目标要去实现去成就,他们活得就是一辈一辈的人烟,一辈一辈的传续,生命在这种传续中得到它所应得到的价值。
人之生老病死,原是无法定夺的事情,坦然面对,学会感恩,因缘际会都当珍惜。
也许这是活着的人所应该悟会的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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