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刘庆烨
图:来自网络
从县城回家,路过亲戚的村子。在公交车即将到达这个村子尽头的时候,我又看到了那个逼仄的屋子。又小又矮,屋顶长满了枯黄的野草,在旁边那个大房子的映衬下,像位风烛残年的老人,躲在时代的角落里,等待死亡到来,就两腿一蹬和世界告别。
“镜湖”,两个用劣质油漆涂上去的大字,因为时间太过久远,开始消逝,开始脱落。我在车里透过窗户甚至没看清那两个字,只是凭借记忆就想起了它在我童年时所扮演的一切。镜湖和他的主人,一个满脸褶皱,头发又稀又白的老头儿。
这老头是个老光棍,没儿没女,靠给人理发为生,眉毛和一二月份的麦苗一样,杂乱无章。老头七十多岁了,没地没家。就这一个建在角落里的小屋子,门口是“工作室”,往内就是“卧室”。他的灶台搭在屋子外面,用土和麦秸秆糊出来的,一下雨锅里就流进去泥水,照例,那天是不吃饭的。
老头干瘦,手脚不麻利,理发手艺也并不专业,常常出错。但胜在价格便宜,便积攒了许多回头客,这些回头客的年龄也和老头差不多。剪头三块,光脸一块,剃光头是两块。
我在亲戚家住的时候,亲戚就常带我去“镜湖”理发。我觉得他头剪的不好,不喜欢,但我却喜欢去他的理发店,坐在马扎子上,看他给人剪头光脸。
“镜湖”理发店屋小,没窗户也没灯,光线不好,因此老头工作的地点基本是在屋外。靠近马路牙子的地方。他也有工作台,木头的盆架子,盆在上面。架子一侧有个抽屉。抽屉里是头发剪子,光脸刀,还有两个剪子,一个花的,一个平的。客人待遇好,坐在他那个特制的躺椅上,享受老头的服务。
来客大都是老头子们,不讲究个人形象,只要剪的干净利落就行。剪头没啥看的,老头手抖,眼神也不好,剪头时贼慢。一点一点剪下去,中间需要歇很多次,才能让他那双眼睛看清楚,看仔细。
客人的头发一点点落下,老头的位置也由椅子左边,转到右边,再回到左边。老头很认真的。剪完头,他解下客人挡头发的围裙,招呼客人站起来,给他们洗头。洗头膏便宜。客人把头伸进那个红塑料盆里,老头给他们揉几下,抹上洗头膏,再揉几下,洗干净沫儿就好了。毛巾也搭在架子上,伸手扯下来,递给客人。
我在那儿理过很多次发。他总是胡乱给我洗头,有时还没洗头膏。那个剪头的剪子因为太旧需要经常抹油,而老头也会忘。不利索的头发剪子在工作时自然会出错,它能把头发夹疼,疼得说不出话来,光流泪。
这很遭罪,我被夹疼过不止一次。每次出错,老头就慌忙取下和头发缠在一起的剪子,一边安慰我,一边从抽屉里掏出油,倒在上面,夹几下,然后再给我理发。油很难闻,再加上老头身上的那种腐朽的味道,让我差点熏晕过去。
我喜欢看老头给人光脸,他光脸的手艺好。客人来了先剪头,然后要求光脸。老头把椅子靠背放下去,让客人躺下。他在红塑料盆里倒上热水,将温度调适宜,把毛巾泡进去,泡个半分钟,拧干净水,贴在客人的下巴上,捂一会儿。
这样光脸的时候不难受,胡茬也很容易就刮掉。等一会儿,老头取下毛巾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黄色的光脸刀。他先对着刀片哈气,等刀片热了再给客人光脸。老头给我说刀片凉,哈热了再给人光脸就不会不舒服了。
刀片热了,他弯腰凑过去,看准那些胡茬的位置,一点一点光起来。我最喜欢看他光脸的时候,专注细致,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。老头光脸就和米开朗琪罗做雕塑一样伟大。刀片刮掉老客人皱褶脸上那些灰白的胡茬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,让我的心里痒痒的,像有小猫再挠。
光脸的过程很长,也很舒服。客人们在光脸时闭目享受以至于常常睡过去。老头手法温柔,直到结束都不会惊动睡着的客人,等到光完脸老头把热毛巾贴在客人脸上时,他们才会发出一声舒服满意的呻吟,悠悠转醒。
这时,老头就会笑呵呵推后几步,在盆里洗干净头发剪子光脸刀,用毛巾吸干上面的水分,放进抽屉里。等客人扯掉毛巾站起来时,他才会走上前去。有时候人不多,有些老客人睡上个几十分钟,老头也会耐心等上个几十分钟。
收钱时,老头也不开心。他的那些老伙计们经常“忘记”带一块两块钱,他总是慷慨而又大方的说:“没带就不要了。”可是事后却常常因此而懊恼。即便是客人带够了钱递给他时,老头也显得很不好意思,要推辞几下才肯接过放进围裙口袋里。
老头的伙食很差,大多数时候都是馒头和腌咸菜,偶尔换成小米稀饭加腌咸菜。我只记得他吃过一回肉,那是元旦节,老头在雪地里点燃了藏进屋子里才没有被打湿的柴火,取掉挡雪的布,在那口锅里炖了两只鸡翅膀和四根白萝卜。
煮熟后老头把锅盖掀起来,带着炖菜香气的白烟滚到他那张黝黑干瘦的脸庞上时,我明显看到有几滴混浊不清的泪掉到了雪地里。老头请我吃饭,鸡翅膀。我和他蹲在雪地里看着四周光秃秃的老杨树,手里一人抱着一只鸡翅膀啃上面并不多的肉,老头吃的很快,骨头也嚼碎了咽进肚里。
我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,因为在那一瞬间从树杈上落下一小团雪掉在了他的脸上。
老头之后的命运如何,我不知道。当我又一次离开亲戚村子回家时,就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我时常想起老头和他的“镜湖”理发店,多么有诗意。“镜湖”,湖面如镜,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显现出来,让你认识到自己的真实一面,是好是坏,还是满脸风尘?就像老人收钱收到的真钱和假币,并不会因为付钱的那个人理完发,变得干净利索,就使他们心地全都善良。
不会的。
虽然老头没有真正教给我什么,但现在看来我却从他身上学到很多。那个“镜湖”小屋,和我记忆里并没有太大区别,只不过屋子的主人却已经不在了。那个涂着红漆的木门也被人拆下。小屋破破烂烂,长满了荒草。我心里有些凄凉,也有些温暖,不知道老头看到那些草时,会不会动心用那把缺了油的头发剪子将他们一一剪去。
车驶入站,我晕晕乎乎下去,百感交集。彼时已经日落,路灯亮了起来。在车站口,我不小心撞到了一位老人。我慌忙给他道歉,当看到灯光线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庞时,我猛地一愣。头发稀疏,瞳孔浑浊,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,眉毛很长,好似一丛荒草。“老头儿!”我嘴上没吱声,心里叫了出来。不是他,当然不是,怎么能是呢?
他朝我摆了摆手,转身离开。
这个老头一路走一路晃,渐渐遁入马路暗处。只剩下一道影子,被银亮亮的月辉斜拉着,显得无比凄凉。慢慢,我眼睛开始朦胧,他消失了。云遮住了月亮和星子儿,都不见踪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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