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单国华
图:来自网络
树老根多,人老话多。
母亲老了吗?母亲变得爱唠叨。
每次回老家,到吃饭时候,母亲总会三番五次把盘子碗的往我跟前推了又推,嘴里还不住声地唠叨,记得有次我被她逼急了,就猛地把筷子一摔,冲她嚷道:“你烦不烦?我几张嘴吃饭?如果你这样待客,人家也早让你让烦了!”
母亲并不生气,她“嘿嘿”笑着,习惯地用手背擦擦眼角,又看着我拿起筷子,吃下每一口饭。上了年纪,她总喜欢盯着我吃饭的样子,也许在她的心里,记忆中,不知叠加了多少我从小到大吃饭的模样。
母亲也许没注意到她的健忘。自从出外上学,每当我回家的时候,她也常和我唠嗑,东家长,西家短,一件事说了几遍第二天又要说,被她絮叨烦了,我就抢过她的话茬,絮絮不止地说,母亲则一脸疑惑地问:“我给你说过?”
我就岑着脸说她:“你没给我说一千遍!”记得后来我曾认真地问她:“娘,你自己说过的事,你就真记不住了?”母亲笑了笑,愣了半晌,自言自语的说:“你回来了,我就想说说话,你不回来,我一个人在家跟谁说?你爸不在家,你姐姐又都在外边……”
又有近十个年头过去了,母亲的话刻在我的心头,我慢慢理解了母亲心中的孤独。从我读初三开始,父亲奔劳在外,经常整年不回家,姐姐出外打工后来出嫁,家中经常是母亲一人,母亲一个人忙里忙外,很少有闲暇和邻居唠唠话,她的忙是村里出了名的,直到现在。母亲闲不住,就这命。
我考上学之前,母亲再忙,农活绝不让我插手,她有她的“逻辑”,要上学就一心一意,要么就下地干活,两个姐姐先后辍学,母亲把所有的心思都寄在了我的身上。
小时候,我和姐姐经常闹气,原因往往是好东西都被我吃了或霸占下了,而我又不干活,母亲总是向着我的,姐姐们很是不服,而母亲总有她压案的话:“谁让你们两个不上学?上学才要吃好的,不上学吃好的又能长哪去?”最终姐姐们发一发狠,冲着我骂一句:“小熊样,等着你,考不上学能揍死你!”而我自恃着母亲的宠,对她们不屑一顾。
母亲一辈子不识字。她认为读书好,所以对我的学习是丝毫不丢松。至今我还记着这样一件事:读小学时,一道数学应用题我不会做,父亲也没有解出来,第二天吃早饭时,邻居家老师到我家串门,父亲就让我把题拿出来,让邻居在饭桌旁给我讲。
那天早晨是在院子里吃饭,邻居讲解时用一根木棒在地上写划了一大片。吃过饭我收拾书包要上学去了,无意中看到母亲端着猪盆去喂猪,老是绕一个大圈走来走去,我就过去问母亲。
母亲说:我怕踩了地上的字。我这才明白,对母亲说:我用不着了,不要了。母亲还是坚持让我再看一看,记下来。
我曾经夸过母亲,是在作文本上。那是初中时候,那时我最头疼作文了,真的可以用搜肠刮肚来形容,我在作文里写到母亲太疼我,总是变着法子单给我做点好吃的;写母亲怕我淹着,在我偷偷洗澡回来时,用鞋底狠狠抽了我一下;她认为刷牙是好事,就每天抓住我,拿着牙刷逼着我刷牙……
在那篇作文最后“啊,母亲……”三个排比句,恰好是我从电视节目里听来的几句话,被我稀里糊涂得用了上去。
一天晌午我呆在锅屋里看母亲做饭,二姐把我的作文本从书包里翻出来了,她兴冲冲地跑到锅屋里去念,我去夺,夺不过她,就气得站在旁边,听着她读。母亲正坐在灶边烧饭,听着二姐念,笑着,低着头,把手里的火棍在地上划了又划,二姐读完了,母亲的泪“扑嗒扑嗒”落在地上。母亲哭了。
至今我很羞愧,那篇作文都是我七零八散拼凑的话,从那以来,我一直想用最美的文字认认真真地来写她,而现在已经过了快二十年。
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,一位女同学打电话到家里来,母亲过去接,又习惯性地很大声地对着话筒:“喂!谁呀?”那位女同学估计被她的大嗓门吓到了,过了好一会才敢说是找我。
我接完电话,虚荣心又作崇了,对着母亲好一阵嚷,母亲像犯了大错似地,点着头向我保证,以后不再那样了,从那以后,母亲再接电话像变了个人,双手握着话筒细声地“喂喂”,那拿捏的腔调让我感到好做作,同时又让我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。母亲庄稼活干惯了的,她做不好这样的细节。
“无法可修饰一对手,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,纵使罗嗦始终关注,不懂珍惜太内疚……”这首歌,我听过,唱过,哭过,眼泪留在嘴里,涩涩的感觉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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