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刘庆东
图:来自网络
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,我宁愿去街上捡垃圾,也不会铤而走险,做违法犯罪的事 ——— 赵晓广
一
1997年3月,我因故意伤害罪,被羁押在浙江宁波的一个拘留所。在那里,我认识了死刑犯赵晓广,我们一起相处了126天。
赵晓广是江苏东海县桃林镇人,因为盗窃罪,于去年9月份被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了死刑,案值28万元(当时教师的工资不足千元),他和同案犯都在上诉,希望能够改判。
那时在看守所,每天除了背诵监规之外,其它无所事事。里面的犯罪嫌疑人,要不就在一起聊天,询问彼此案情的进展,要不就是聚在一起下棋。
由于是老乡的缘故,赵晓广和我交流的相对多一些。才22岁的年纪,就已经羁押在看守所已经两年多了。自从中院判决死刑之后,他就戴上了重重的铁镣,为了便于行走,他在铁镣的中间,栓了一根绳子,每次走动的时候,就用手提着。
和赵晓广接触几天后,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,目光有些凶,对看不惯的人非打即骂,因为他是死刑犯,也没有人敢得罪他。
失去自由的日子,每一天都很难熬,每天的日子都极为枯燥,何况赵晓广还戴着脚镣生活,记忆里,他经常有意无意的说起这一段话,这也是就对看守所生活的最好写照:“一进牢房,心惊肉跳;二扇铁门,一大一小;三餐牢饭,顿顿不饱;四面围墙,武警放哨;五花八门,样样不少;六月蚊虫,实在难熬;七搞八搞,脚镣手铐;八个大字(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),进门看到,九生一死;判决来到,十十(实实)在在;踏实改造”。
在赵晓广六岁的时候,他就成了孤儿,后来和唯一的就靠爷爷奶奶养活,初中毕业后第二年,他就跟着村里人到浙江慈溪打工,好好干了半年之后,就跟着老乡们干起了盗窃摩托车的勾当。
在赵晓广的判决书上,我发现他独自或伙同他人,先后共盗窃摩托车20余辆。
在一次饭后,赵晓广对我说,虽然案值近30万元,而他自己实际得到的钱,也就4000多点。为了这点钱而送命,太不值得。他说,自己的坚强是装给别人看的,几乎每天晚上,他都会在被窝里偷偷哭泣。
虽然我和他交集的时间,连头加尾才几个月,但我感觉他对我还是比较信任的,有时,他会言不由衷的问我,自己还有没有改判的机会?也许是出于同情,也许是出于安慰,我就胡乱的说着,先前在杂志上看到那些被改判的案例,我发现,他在听我描述的时候,眼神里就焕发出一丝别样的色彩。
二
人常言,铁打的牢房,流水的狱友,被羁押的嫌疑犯们在等待判决的过程中,日子一天天逝去。每一个判决过后的人,临离开看守所之际,都会相互友好的留下地址,这种感觉和学校同学毕业之前互相留言一样。
看的出,每一个人在离开看守所的时候,赵晓广的感情是复杂的,因为,他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。当然,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会安慰他,说他宣判了这么久都还没动静,应该会被改判的,听到这样的话,赵晓广就会露出会心的笑容。
时间在期待和焦灼中,匆匆而过。转眼,到了1997年的7月,我在看守所已羁押了近四个月。
在看守所的电视上,我们看到香港回归的消息,而正是在那天,一起羁押的贵州纳雍人从先前判决的11年,改判为8年,真的没想到因上诉被改判,成了一个铁定的事实。那天,赵晓广看着那人的判决书,心底像似燃起无尽的希望。
7月14号的下午,看守所的所长把赵晓广带到他的办公室谈心,大概二十分钟左右的样子,他回来了,他兴奋地告诉大家:所长说了,新刑法就要实施了,盗窃罪被取消了死刑,到今年的国庆节就被正式启用。
听他这样说,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欣慰。
新《刑法》的颁布,对阿广来讲,无疑像吃了颗定心丸,改判的希望似乎一下子变成了百分百。赵晓广的心情大好,他把自己银行卡里所有的余额(426元),都拿出来购买食品(每月最高限度是500元),到时分给大家享用,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庆祝吧。
那天下午放风的时候,赵晓广面带微笑,不停地走来走去,脚下的铁镣不断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三
1997年的7月26日,还在熟睡中的我们,忽然被一声清脆的开门声惊醒。大家连忙坐起,发现所长就站在门口,在他的身后是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,看到这一幕,我们的心彻底凉了。
所长走上前,来到了赵晓广面前,把一支香烟递给了他,说了句:“晓广,很对不起,你没有被改判!”
也许是无法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,也许是对于死亡的恐惧,赵晓广的手顿时哆嗦的不成样子,香烟一下子掉落在地上,那所长屈身拾起,把香烟搁在了赵晓广的耳朵上。
慌乱中的赵晓广努力试着镇定下来,他颤抖着对着大家说:“感谢你们这一段时间的照顾,谢谢啦!”然后,他就匆匆随着押解的武警走出了看守所。
当天下午的三点,隔壁房间一位跟着过去帮忙的嫌疑人告诉大家,赵晓广被押出后,在所长的办公室被卸去了脚镣,走路都变得跌跌撞撞,他吃了两块红烧肉,喝了一小瓶可乐。随后被押上了刑车,看守所和他一同被执行死刑的人,还有其他两人,那两位都是杀人犯。
那晚,当大家谈起赵晓广被执行死刑的话题,都禁不住悲从中来,泪流满面。相处那么久,人都是有感情的。
1997年的8月3日,我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,被送到浙江的乔司监狱九监区改造,在改造的日子,我决定洗心革面,重新做人,都是因为赵晓广的那句话深深刺痛了我——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,我宁愿去街上捡垃圾,也不会铤而走险,做违法犯罪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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