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判组进驻乡镇,不啻给平静的湖水撂进去几块石头,水也咕咚鱼也蹦跳,沉塘的虾米也伸展了腰。是菜不是菜,找关系打招呼、挂个号、上个保险总不会有错,人情社会,你不言传,谁知道你、谁能想起你?
苏大县处于旋风的中心,似乎没有感觉,不慌不忙地抓工作,落实地委高书记的要求。高琢书记是老苏的恩师,从省委农办下来做书记半年多,老苏终于熬成个婆,做了书记。
八年县长陪了三任书记,人家都高升了,老苏成了市长专员陪练师。全方位全身心领教了三任书记的文治武功,自叹弗如。姜还是嫩的辣,年纪轻轻做县委书记,两三年就升副地级领导,不是有两把刷子,好几把哩。
人家把官场摸透了、玩转了,不干事啥事没有,一干事净是事。老苏吃了干事的亏,木乱、破烦、难肠、辣手、揪心、劳神……人家端个茶杯披个大氅,转转看看下下围棋,啥事失了、啥人得罪了、啥奖没领回来?水到渠成,升官走人,比你年轻,比你智慧,比你官大,年龄不代表经验、能力、职位,老苏服到骨头里了,学不会……
地委高书记看透了老苏的心思:“天宇你不能给我耍奸溜滑抹稀泥,干出个名堂来,饶不了你!”
老苏想想也是,事都弄成怂咧,老百姓指脊梁骨骂哩,还当官油子,一门心事想着升官,良心叫狗吃了?
熊书记高升外市任了市委副书记,老苏接了个烫手山芋,水行磨转都难。下苦干事没几个人能成,托关系找门子净是本事。人口、教育大县,大学生多、人才多、干成事的多,七大姑八大姨,都是关系。有关系也没见引资招商落下几个项目,净弄了日闲杆的事了。谁还没个能成的亲戚?谁还没个三好两禅的?玄奘还是如来佛的弟子金蝉子呢?
书上戏上就是世上。能怪干部?八年没动人了,副乡长当了十三年,怕是神仙也烦了?研判班子意味着要动人了,动人就有机会,有机会不抓住,不是闷耸就是瓷锤。不准搭天线接地线!哄鬼哩,提拔的哪个没靠山?
电话条子满天飞,看来真是急了,人都找到了部委。你急我不急,你有你的新花样,我有我的老主意。老苏带着四大班子主要领导和三个副书记听了两天汇报,达成了共识:班子老化,暮气沉沉,活力不足,符合“四化”标准的寥若晨星,残活手、切出菜的没有几个,“无知少女”断茬了,换届的时候非吃大亏不可。
这个看法老苏给熊书记建议了几次,熊不吐核、不表态,干急没办法,一拖就是两年多。稳定压倒一切,啥事能有书记的事大?没眼色、没成色。
好在县大、人多、事稠,东家不亮西家亮,能行的人聚堆堆。干部就是睡觉,也不影响百姓种地打工挣钱。东风吹来满眼绿,田地绿汪汪,工厂车间轰隆隆,街道市场车水马龙,夕阳西下,轻烟袅袅,好一派红火热闹的繁荣景象!
谁都别指望,自家的日子自家过,听人说,养蚕蚕丝卖不了、种烟烟叶卖不了、烧砖砖瓦卖不了,自己的头要长在自己肩膀上。
人心难度,干部难做!劲使得猛了,难免失误,好心办瞎事不得人爱;轻描淡写宏观指导,群众不动弹,说你是熊猫,只吃不耍。
说到底还是本领恐慌,看不准市场、弄不清趋势、说不到人心里,乱掰扯,云里雾里的,群众不认可。干部们乐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熬资历、熬工资、熬着上县混个一官半职。
鸡也不服鸭也不服,狗也汪汪猪也哼哼,弄得里外不是人,谁心里都不平顺。不当掌柜的,不知柴米贵,不知烟熏火燎地熬煎。满肚子的话,嘴上不说,足着一包子劲,看你老苏咋耍呀?
老苏清白着哩,干脆宣布:“散会。”
留下组织部长老冯、副书记老李交代了几句:你两好好谋划一下,根据几年来的考核、这次的研判,把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排个一二三,拿出方案来再议。
老苏回到办公室,点一支烟,翻出组织部整理的干部花名册,一个一个地研磨:6、9、8、9四类乡镇班子……差的9个,考核连年靠后、各项事都弄不前去,书记架不住辕、乡镇长胡捣蛋、副职不得力、班子老化……
激发干部活力,把那些想干事、能干事、会干事的人提起来,十数八个30来岁的正职,二三十个20来岁的副职……头脑清、有闯劲、有想法……换人如换刀,钻头不快折断钻杆。
啥叫鱼安水安、人人满意?哪有那回事?你不得罪懒散庸的窝囊废,就要得罪群众,贻误事业。应人事小,误人事大,县上的事耽搁不起。
菩萨心肠,霹雳手段!老婆子擀面,饧到揉到筋道。老苏嘿嘿一笑,得回去一趟,老母亲的手擀面,顺滑、有嚼劲,谁也做不出妈妈的味道。
苏大县没黑没明地和乡镇书记、乡镇长们谈话,记下了他们的想法心事,转户口、转干招工的审批表发出去一百多套。嘈嘈杂杂的声音听不到了,干部们一下子整肃宁静了,跑部进京赴省城、调整产业结构、创办乡镇企业……事一下子铺排开了。看来大家还是想干事,谁不想露一手?
借着参加地委委员扩大会议的机会,老苏拜见了地委高书记。老恩师踱着步抽着烟,不时地交代几句:地委给你撑腰鼓劲,非得干出个名堂来,不要给我丢人现眼!
出门的时候,高书记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史官乡老韩好着哩?关注一下。”
告别高书记,秘书长老白一把将苏大县拉到自己办公室:“出事了!史官乡十三个村民坐着手扶拖拉机去沟里摘花椒,翻车了……”
老苏脑袋嗡的一声,跑到梧桐树下,朝司机小刘喊:“开车,赶紧,去史官乡!”
张晞哲,喜爱文字,偶尔涂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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