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斋云映溪 闲坐心悠然
溪云斋·散文窗
菜如其人
潘美玲
菜如其人
潘美玲作品
早先,在机关做秘书,大家都很注重写一手好字。那时没打印机,领导讲话稿都是秘书手写,你想想,如果写一手龙飞凤舞的行草,你就是把讲话稿写成唐诗宋词,领导也会发配你去送报纸。领导拿着讲话稿认不出你写的啥,要你何用?
幸好,多年前俺的字除了有时候不自觉伸胳膊伸腿,整体还能看,因而侍候了一任半县人民公朴。
那时,领导拿起材料,不是先看内容,而是看字:呵,这字不错,一看就练过。
这个烂字,谁写的?拿回去抄清楚再送来……
凡此种种,最后总要来一句,字如其人,是人第二张脸,你们要好好练练。
后来,BBS和博客兴盛,凑热闹写点油盐酱醋散淡短文,在别人和自己文字下面的跟帖里,常常看到评论:文如其人,果然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云云。
看到这些理论,我老要腹诽一下:切!有多少靠得住的依据啊?
至少,我觉得不管文章还是笔迹都具有一定的欺骗性。比如我,在文字里,总喜欢写花花草草和一些有调调的小玩意儿,不了解的人就认为我风情万种,仪态万方,情趣盎然……
有网友居然一厢情愿认为俺是那种小鸟依人,楚楚可怜,多愁善感的小女人,时不时留言,各种呵护关心问候,傻不拉几!啊呸!老娘从来都是自己扛煤气罐上楼的好吧?你们看到的是俺闲来无事,附庸风雅。
爆粗口、没耐心、喜欢两肋插刀、藏不住隔夜食等等才是真我。
不过,自从今年学会了种菜,我得承认,菜如其人。
这个肯定不包括你和你们大家,只限本尊。
回乡下种菜这事对我来说,预谋已久,迟迟没动手,是因为我贪。总认为,赚够多多的钱,处理好七大姑八大姨家的事,落实好房子、车子、孩子,才能安心去乡下专心致志种菜,直到有一天,骑行途中轰然倒地,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老天不收,加上潜意识的不甘,顽强的念力把自己拉回现实,后被确诊发动机出问题。
这一濒死体验,触发了自我觉醒:如果倒下再没醒来,那些心心念念没完成的目标又能怎样?是地球停转还是你惦记的人都活不下去?
答案是:除了自己消失,啥都没影响。
这个窍一开,便一发不可收拾,天天找大猫要辞职、要回家、要种菜……
大猫是个好大猫,允了我撤退,虽然半路跳出俩汪汪想阻延,俺这暴脾气,一脚踢飞,根本没给表演时间。
回到乡下,那真是豪情万丈,激情澎湃。马不停蹄就奔菜地而去。挖戈壁、换土、施肥……院子屋子雏形还没呢,便迫不及待在菜地里武弄起来。
别人买菜苗是论棵,我买菜苗是盘,西红柿来一盘,辣椒来一盘,紫甘蓝来一盘......豪横得不得了,掂回来才发现,忒多啦!!!一盘少则三四十棵,多则上百,腚大块地,咋也种不完,只好四处赠送。
4月25日之前,兴高采烈把各种苗都种了下去,到了5月25日,苗还是那个苗,一寸没长,6月25日,别人家都开花挂果准备开吃,我的苗还没有一尺高,这才开始着急,咋不长呢?虽然每天都趴地里瞅,发现一根野草都连根拔掉,水也不停浇,看上去绿油油的,成活率很高,可就是不长个,于是,找度娘、问邻居、找庄稼地的老把式各种诊断,最后结论:生土,还是黄粘土,农家肥给少了,苗下地一给水,土壤板结,夹苗,长不起来。于是乎,满世界买羊粪牛粪猪粪,那段时间,走哪里眼睛都跟探照灯似的,到处扫描有没有粪。活半辈子,真没想到有一天这么渴望拥有臭烘烘的粪。
七月过半,苗苗们终于迎来富足的生活,满满一大车发酵好的羊粪进场,我跟老魏迫不及待一桶接一桶往地里沟里倒,每个苗下都铺了厚厚一层,然后继续浇水、松土、拔杂草,期待他们吃饱喝足快快长大。只是没想到,三伏天巨热,再配上羊粪加持,两周后,辣椒和西红柿呈疯长之势,豆角黄瓜全部死翘翘,还有春天栽的大蒜集体消失,几颗不知道是南瓜还是西葫芦苗半死不活的熬着,所有来观摩的人有善意的安慰我:第一年长成这样已经不错了,我第一年连野草都舍不得薅,就想看个绿。
这里,南方朋友回避一下吧,你们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,这边土壤瘠薄,降水量又跟小鸡尿尿差不多,新开辟的荒地,能长点子绿色真不易。
在我火热的心渐谅,末伏将尽时,忽然发现枯萎的黄瓜、豆角、茄子们从根部又悄悄发出新芽芽,最奇妙的是消失的大蒜齐刷刷全冒出了妖娆的蒜苗,那些本该进入落秧期的南瓜、吊瓜重又吐丝展叶可劲地向架上爬,在地上趴了一夏天的丝瓜,三五天便呲溜一下窜上了杆,几天不见,藤蔓上就悬上了一个个瓜钮钮,又过几天居然就长到尺把长,最夸张的是目前,各种瓜们不但长得壮硕,有的还已长到一米多长,若问我是啥品种?真不知道欸。当时热情那么高,买来的、要来的、网购来的五花八门,不管三七二十一,只管往土里埋,叫玩意儿早忘了。
那些日子,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看菜。特别是白露过后,明显感觉到它们只争朝夕的渴望长大再长大。豆角、黄瓜花儿争相开放,茄子更不示弱,茄钮钮一个接一个。
早秋的清晨,空气微凉,四周寂静,偶尔几声雄鸡高歌隐隐传来,在并不茂盛的小菜地里慢慢侍弄花花草草和后知后觉的菜儿瓜儿,双脚踩在泥土里,嗅着青菜散发出的自然清香,接收天地的灵气,内心无比安静和愉悦。没有什么比全身心融入大自然更让人快乐了。
眼看着砾石遍地的荒芜戈壁一点点变得青绿,从未谋面的蜜蜂、蝴蝶、花尾雀频频光临,太阳升起时,太阳花、九月菊、观赏葵、毛茛花次第绽放,蹲在地里,就那样嗅着青草味,细细观察哪个芽是新发的,哪棵秧需要绑架,哪些菜可以采摘了……虽然指甲里嵌进黑黑的泥,水泡泥浸的鞋子早开了瓢,头上粘着草,裤管沾露水,但儿时那种浓浓的芹菜、辣椒、西红柿味儿扑面而来,幸福的味道弥漫着每一个毛孔,此时,曾经所有疲劳、失望、气馁全都烟消云散,只有满满的欢喜心。
为种菜,从县城到郊区,小铃木一星期一箱油,各种种子、苗木、农具、还有日日翻弄投入的精力,甚至没时间记录一下一闪而过的各种灵感,总有人说,花这么大成本,买菜都够吃两年。但是,他们不知道的是,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过程没法用钱买,观察生命成长过程,从中受到的启示没法代替,特别是秋天给我带来的惊喜远远抵偿了所有的付出,犹如一场小小的修行。
想想三十岁时,蒙昧得一塌糊涂,跟《皇帝的新装》里的那个小孩似的,别人都不说,只有我冲口而出,毫不忌讳;四十岁时,还跟二楞子一样,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,没有过度色,更不知道啥是高级灰,为此,搞得遍体鳞伤,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直到有一天厄运来临,三天失去2个亲人,同步操还有被无过错免职,人生到达了艾丁湖心,再低可能只有下地狱吧。此后,开始践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老祖宗遗训,为了再彻底一点,索性来了个壮士断腕,断然离开体制,跨界到完全不搭噶的行业,精神,在灰烬里重启,人,也一点一点活过来,知道了看破不说破的好处,明白了世界是多彩的,没有真正的黑和白,学会放弃和放下,所有的事情出奇的顺利,人如枯萎的豆角黄瓜一样,发新芽,长新叶,结新果,即使秋阳临体,也不停步,用积攒一春和一夏的能量,积极让自己变好、变熟。
还好,不算晚,毕竟秋天才刚刚开始,有的是时间在多彩的岁月里渐次成熟,即使冬天来了又如何,每时每刻让自己变得丰厚、饱满、坚实,就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。
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END
潘美玲,笔名苏柳儿,女、汉族,祖籍江苏南通。系新疆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。多年在党政机关从事文字和地方史工作,后跨界央企参与企业管理。从小酷爱文学创作,16岁开始发表作品,多年来在省地级媒体发表散文、出版文史书籍140余万字,尤爱散文、游记写作和民俗文化挖掘和撰写,文章散见于《文汇报》《中华散文》《新疆人文地理》《新疆经济报》《西部》《中华民族》等报刊杂志。散文《我不看,我知道》入选人民文学2005年度全国优秀散文选。出版民俗文化系列丛书《散落的珍珠―土尔扈特民间故事》《移动的风景―土尔扈特民族服饰》《风情万种――土尔扈特蒙古风俗》《深度狂欢――土尔扈特民间歌舞》,与他人合著《巴州蒙古史略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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