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讯
山西大学
阎凤梧
张继
《枫桥夜泊》:姑苏城外夜半钟
张继的《枫桥夜泊》问世千余年来,姑苏城外的夜半钟声一直萦绕在人们的心头,逗引起多种多样的遐想。如此强烈而永久的音响艺术效果,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是绝无仅有的。近年来,有人曾亲赴苏州寒山寺,寻访那 “神秘的钟声”,不料钟声已沉寂无闻,就连唐代的那口寺钟,据说也被日本人取走了。这位寻访者为此而着实感慨了一番(见《晋阳文艺》1982年第三期)其实,张继诗里提到的寺钟早已失传。明代末年被日本人取走的, 原是嘉靖年间另外铸造的一口大钟。后来在清光绪三十二年(日本明治三十八年,1906),由日本工匠小林诚义等人铸成一对青铜奶头姐妹钟,一口悬挂在日本馆山寺,一口远涉重洋,悬挂在寒山寺大雄宝殿内右侧,至今保存完好。寒山寺八角钟楼上的一口铁钟,则是近代产品。铜钟、铁钟今犹在,寻访者也许因为来去匆匆而失之交臂了。如能抬头看看那口铜钟上的铭文,事情的原委即可一目了然。
说起寒山寺的钟声,倒有一桩千年公案应予了结。欧阳修在《六一诗 话》中曾指责“夜半钟声到客船”一句,认为“句则佳矣,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”,一笔否定了张继诗的生活真实和创作依据。欧公此论失之武断,原因是他没有经过调查研究。寺庙里半夜打钟的习惯,至迟可以追溯到南北朝。据《南史·文学列传》:(丘)仲孚……少好学,读书常以中宵钟鸣为限。”丘仲孚是浙江吴兴人,半夜打钟当是江南旧事。又据《北史·齐宗室诸王》:先是童谣云:'中兴寺内白凫翁(雄鸡),四方侧听声雍雍,道人闻之夜打钟。’时丞相府在北城中,即旧中兴寺也。”北齐都于邺城(今河南安阳、 河北临漳县一带),可见当时北方也有半夜打钟的习惯。
至于唐代,描写夜半钟声的不只张继一人,涉及的地方亦非姑苏一处。如皎然《闻钟》:古寺寒山上,远钟扬好风。声余月树动,响尽霜天空。永 夜一禅子,泠然心境中。”写的还是姑苏夜半钟。李白《庐山东林寺夜怀》:“我寻青莲宇,独往谢城阙。霜清东林钟,水白虎溪月。天香生虚空,天乐鸣不歇。宴坐寂不动,大千人毫发。湛然冥真心,旷劫断出没。”东林寺在庐山。皇甫冉《秋夜宿严维宅》:昔闻玄度宅,门向会稽峰。君住东湖下, 清风继旧踪。秋深临水月,夜半隔山钟。世故多离别,良宵讵可逢。”会稽 峰在浙江绍兴、嵊县、诸暨、东阳一带。陈羽《梓州与温商夜别》:凤凰城里花时别,玄武江边月下逢。客舍莫辞先买酒,相门曾忝共登龙。迎风骚屑千家竹,隔水悠扬午夜钟。明日又行西蜀路,不堪天际远山重。”此诗作于 梓州,即四川三台县。于邺《褒中即事》:风吹残雨歇,云去有烟霞。南浦足游女,绿蘋应发花。远钟当半夜,明月人千家。不做故乡梦,始知京洛 赊。”此诗作于褒中,即陕西西南部之褒城镇。于鹄《送宫人人道归山》:十 岁吹箫人汉宫,看修水殿种芙蓉。自伤白发辞金屋,许著黄衣向玉峰。解 语老猿开晓户,学飞雏鹤落高松。定知别后宫中伴,遥听缑山半夜钟。”缑 山即缑氏山,在河南偃师县南。白居易《宿蓝溪对月》:昨夜凤池头,今夜 蓝溪口。明月本无心,行人自回首。新秋松影下,半夜钟声后。清影不宜 昏,聊将茶代酒。”李子卿又有《夜闻山寺钟赋》,题下自注:“时宿嵩山少林 寺。”其文云:寒月山空,萧萧远风。有客静听,双林之中。鹫岭深兮夜分 后,龙宫隐兮洪钟扣。”宋代《遁斋闲览》的作者(佚名)说他:“尝过苏州,宿 一寺,夜半闻钟声,因问寺僧,皆曰'分夜钟’,曷足怪乎?寻闻他寺皆然。”接着便根据一时一地的见闻,猝下断语:始知夜半钟唯姑苏有之。”陆游不 同意这种拘于一隅的判断,他举出上述诗例中的两首反驳道:此岂亦苏州诗耶?恐唐时僧寺自有夜半钟也。”《老学庵笔记》)
宋代的北方是否仍有夜半钟声,笔者未见确证,唯宋人《诗眼》有一 条记载:今佛宫一夜鸣铃,俗谓之'定夜钟’。”但不知是指北方还是南方 的寺庙,难以做出明确的结论,而苏州的夜半钟声,在宋代则依然如故。宋人张邦基《墨庄漫录》中说:今平江城(苏州,宋时为平江府)中从旧承 天寺钟罢,乃相听而鸣,迨今如是,以此知自唐而然。”叶梦得《石林诗话》 中也说:盖公(欧阳修)未尝至吴中,今吴中山寺实以夜半打钟。”叶梦得 是南北宋之际人,又长期居住苏州,他的话自然是可信的。又有宋人陈 岩肖在《庚溪诗话》中说:“六一居士《诗话》谓'句则佳矣,奈半夜非鸣钟 时。’然余昔官姑苏,每三鼓尽四鼓初,即诸寺钟皆鸣,想自唐时已然也。” 明、清两代写姑苏夜半钟的也有人在,如清初力主“神韵说”的王士祯,就 有两首题为《夜雨题寒山寺,寄西樵、礼吉》的诗。其一云:日暮东塘正 落潮,孤篷泊处雨潇潇。疏钟夜火寒山寺,记过吴枫第几桥?”其二云:“枫叶萧条水驿空,离居千里怅难同。十年旧约江南梦,独听寒山夜半 钟。”事隔六十年后,鲍鉁想起王士祯曾题诗寒山寺,也口占一绝:路近 寒山夜泊船,钟声渔火尚依然。好诗谁嗣唐张继?冷落春风六十年。” (《亚谷丛书》)这一类诗是实录,还是臆想?是创新,还是袭旧?一时很 难说清,留待暇时再论。令人颇感兴味的是,沉寂了多年的姑苏夜半钟 声如今又响起来了。据报载,日本游客于去年深秋成群结队地泛舟于寒 山寺下,一直等到夜半钟声响过,始尽欢而归。此情此景,其韵其味,已 与张继夜泊枫桥时大相径庭;而彼时彼地彼人对夜半钟声的感受只会留存在张继诗中,萦绕在读者心头。时已过,境已迁,企图把钟声在现实生 活中加以再现是永远办不到了。真正的艺术之所以是人类的精神瑰宝, 不可企及的高峰,其故即在于此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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