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恩相遇 后稷文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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雕朽庐札记
难忘的记忆
新绛 尹天峻
仲夏时节,家兄天鹏给我送报刊,顺便拿来一幅字,打开一眊,是一张“仿底子”,文曰:“要让红旗飘万代,重在教育后一代。扎根农村”。这张"仿底子”虽系印刷品,原作则出于先父手笔。目睹这张发黄的纸张,熟悉的笔迹,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一九七0年代……。
那时候,农民都在生产队里劳动,工分值很低。每个劳动日(全劳力)的工值,高者五、六毛钱(生产条件好的先进大队),低者三,两毛钱(中等条件大队),那烂杆子队甚至只值一毛钱或几分钱的。苦苦地干上一年,队里分不了多少红,甚至还欠款,所以大伙儿光景都过的十分艰难。
生存不容易,但总得想法子生活下去。先父虽然务农,但念过私塾、上过县立四高(高级小学),通晓文墨,能写一笔“欧底赵面”的工楷。记得,那年腊月里,先父想利用自己一技之长,卖对子(春联)挣些零钱,赶个“寒气儿”,以便全家老小度过年关。他"打启起”(拂晓)动身,到了四十里外的县城,在南门跟前摆了个卖对子的地摊儿,一直卖到天黑。你道他挣唠多少钱啷?分文没得。后来,先父也反思哩,大伙儿一个劳动日才三、两毛钱,而咱一副对子却要价两毛钱,贵呣?按说也不贵。但人们手头有限的几个钱,先要置办其他年货。至于年对儿,五分洋买上一张红纸,在村里寻人胡写一下,就成啦。就是不贴这年对儿,这年也马马虎虎过去了。谁肯掏钱买啷?
卖对子失败了。但先父不灰心丧气,还是计划发挥自己“特长”挣钱。他了解到,学校里开有写仿课,小学生练毛笔字要用"仿底子”,便萌生了印制“仿底子”的念头。先父以其工整的楷书,以"东方红”、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、“敬爱的毛主席”等几首歌词为内容,写了几个底稿。然后,他跑到候马刻字部里,让刻字师傅刻制成版,再顺势儿到百货商场文具柜台处,买了几刀白报纸与墨汁,便可以开工印刷“仿底子”了。
先父早年在城内“翰兴斋"笔墨庄熬过相公(即学徒),对印刷木版年画的流程略知一二,这会儿便派上了用场。这印刷“仿底子”,占地儿不大。先父把我家西厦南头子那间屋里的窗子用布蒙严,支上个小炕桌儿,就开工了。那为甚要把窗子蒙严啷?因为,他只恐怕被别人晓得而坏了事。那时候,不允许农民搞副业。因为"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,便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”,这农民(社员)一接触钱,最容易产生资本主义。先父偷印“仿底子”的行径,无疑属于资本主义倾向,当在取缔、打击之例。所以,只能象搞地下工作一样,“打枪的不要,悄悄地干活”。
“仿底子”生产出来了,这推销的任务,便落到了家兄天鹏的身上。家兄那时有一挂十分破旧的自行车,他把“仿底子”用包衭裹好,绑到车子后头,然后走村穿乡,到各个学校推销。每张“仿底子”,全开卖四分洋,半开卖二分洋。记得他给我说过,骑上车子翻过北候、阳城沟,到了稷山那岸,见村就进找到学校里销售,一直转到万荣境内,竟绕着“孤山”转了一圈儿,还骑到了阎景村,也就是“李家大院”那地方。有一回,他到了稷王山下的一个村子里,向一个老汉打听学校所在地,那老汉一听他是阳王家,便说我兄弟就在你公社里当头儿着哩。老汉好不容易碰上个顺人,马上修书一封,叫家兄捎给他那在阳王公社当头儿的弟弟。信也不封装,内容无非是屋里光景十分难过,请其弟念手足之情,予以接济,再给娃寻个事儿干干,云云。总之,就是向他那当公社领导的弟弟诉苦、哭牺惶哩。家兄把伢那信是带回里了,却没有勇气往公社头儿那里送。你想,如若公社头儿问他,你不好好参加集体劳动,胡跑到稷王山底下干甚去了?家兄将何以作答?不是自投罗网么?但又不忍把伢那信撂了,辜负一个陌生人的委托,只好偷偷地把那封信放到了公社门房里,走了。至于那封信到没到了领导手里,那领导看没看见,家兄就不晓得了。
游走各村卖“仿底子”十分辛苦,还是偷偷摸摸的。光靠家兄一人推销不行呵。一是时间长了,不参加生产队劳动而令人生疑。二来身体也吃不消。所以,我也参与推销了。我那时没车子,便趁家兄返回“休整”之机,骑上他的车子出发了。我那时在公社水利工地上劳动,生产队里认为把咱打发到工地上去了,不予管束。而我在工地上又向领导请假,谎称家中有事情要处理。这样一来,便钻了“空子”,得以兜售咱家的“仿底子”了。
这推销“仿底子”,须早出晚归,两头不见太阳。因为,出的迟了或是回的早了,都不妥当。你想哩呣,旁人都在生产队里“农业学大寨”,“为革命种田”,而咱却骑上车子东奔西跑,“走资本主义道路”,实在是胆气不正,心里发慌,脸上无光呵。所以“打启起”便动身,回来落日头。如果是跑的近,回的早了天还没黑哩,那就在路上僻静处歇着,等社员们都下了工,天完全黑了,咱再“悄悄地进庄”。
虽说方圆几十个村子(大队)都有学校,但需求量毕竟有限。为了扩大销售量,我便效法家兄,也向外县拓展“业务”。咱这里,南岸是闻喜,西岸是稷山,东岸是曲沃,北岸是襄汾。周边四个县,咱每个县都跑过它半个县。有一回在闻喜往东转,竟跑进了绛县地界儿。那时侯饭店很少。就是有,吃饭不光花钱还要有粮票。咱就以自带的干粮(黑馍)加咸菜充饥。渴了好解决,不管到了那个学校,都能讨口水喝。跑的远了,当天返不回来,便在学校借宿。
有一回,到了闻喜“南垣”上一个学校,眼看天色已晚,我便向学校老师提出借住一夜。那老师说,咱学校里没宿舍,我给你在村里找一家吧。老师领上我到了一户人家,主人是个光棍汉,看样子比咱还困难。房子破旧不堪,只有一个小土炕,睡他一人还行,加了一个我,那就很挤了。没法,出门在外就胡将就一夜罢。大热天,两个男人家挤睡在一个小炕上,十分难受。最最重要的是,我身上还装有卖“仿底子”挣来的二、三十块“巨款”。脑子里胡寻思:这光棍汉要是趁咱熟睡之际,掏走了咱的钱,那可如何是好?再想严重一点儿,若要是他见财而起了杀心,咱能敌过他么?一夜心里不得踏实。再加上他那土炕上圪蚤多多,屋里蚊子成阵,就是心里踏实也被咬的睡不安然。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好在是人与财俱无恙,赶快五走加上一走,六(溜)走。
不管甚时候,总是好人多。骑上车子赶路,道旁常有生产队的菜地或瓜地。咱又不会偷,往往是礼貌地向看管人打个招呼,说是想吃个甜瓜啦或是摘个洋柿子、黄瓜啦的,都不做难。有一回,在襄汾某学校,待咱的“仿底子”推销罢,学校也就到放学时间了。那老师问:你在哪哒吃饭啷?我说,不吃饭,我有带的馍哩。老师说,那哪行呵。走,随上我吃饭去,学生家里管饭。到了学生家里,家长见多了一人,说:咱学校又调来一个老师呵?那老师答道:对。我也不便挑明,只得冒充“新来的老师”,混的吃了伢一顿饭。虽说是粗茶淡饭,却令人至今难以忘怀:那淳朴善良的家长与热情好心的老师。
说是好人多,亦有刻薄者。还是在襄汾另一个学校,进去了咱先见校长,说明了来意。那校长坐在办公桌子后头,拿着一张报纸,半天价不回应。咱是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,颇为难堪。好不容易等伢那校长抬起头来了,其正色道:你这样到处推销“仿影儿”(襄汾人叫“仿底子”为“仿影儿”),路线就不对嘛!村里没钱花的人多哩,要都象你这样东跑西窜挣现钱,那“农业学大寨”还咋子搞呵?你这明显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么!我那时年轻气盛,一听此言“火了”,不由得便碰了他几句。这号子校长,咱的“仿底子”你要不要都行,怎么开口就给人胡扣帽子啷?一气之下,走求,不在他这里卖了。这才是:
为销“仿底子”,
被人扣帽子。
骑上烂车子,
别处想法子。
出了伢这家学校,继续往前行走。朝东骑了几里,又是一个村子。学校却是铁将军把门,放学了。出了村再朝东走,到了汾河岸边,既无舟又无桥,过不去了。一打听,村里人说这里叫"车回东村”,河那岸是曲沃县了。村人说,当年孔夫子周游列国,在对岸子过不了河,无奈只得掉转车头,朝东而去。这便是“车回东”村名的来历。听人这么一说,遥想当年,孔夫子受阻于汾水之无奈,再看当下,咱为推销“仿底子”遭人冷落、受人责难的窘态,不禁令人心中五味杂陈……
还有一回,我跑到了闻喜县涑阳大队学校,也就是全国植棉劳模吴吉昌那个村。正在学校里销咱的“仿底子”,却来了个驻村工作队员。象咱这“走资本主义道路”的主儿,碰上了工作队员,是凶是吉?心里头是十五个柳罐绞水哩,七上八下,十分“那个”。那工作队员拿起咱的“仿底子”,端详了一番,说:谁写的啷?我怯怯地回道:我爸。工作队员说,好字!接着,他又说,不光字儿写的好,内容更好。你这样干挺好嘛!首先是热情宣传了毛泽东思想,二来解决了学校学生需求,是好事嘛!你忙,我走价。笔者如惊弓之鸟,至此一颗悬在半天里的心,才算踏实了。吓得出了一身臭汗,土布衫子都溻透了。
推销“仿底子”,使我与家兄天鹏饱尝人生百味、遍览世态炎凉。遭遇的各类人与事,区区小文难以尽述…………
俱往矣,赘言不陈。今日得睹先父所印制的“仿底子”,回首过去的艰难岁月,令人十分感慨。先父一辈子爱写字,却没有留下一张他的手迹,家兄赠我的这张“仿底子”,虽是印刷品,然先父手泽犹存其间,笔者定妥善珍藏,以誌永怀。
(2020年6月10日,庚子岁夏)‘
后
稷
文
苑
作者简介:尹天峻,山西新绛县人,自由职业书法人,业余诗人,现为中国书画家协会理事,中国书画研究院院士,山西省农民书画研究会副会长,全国十佳杰出农民书画家。尹天峻临池之余爱好写作,有散文,诗歌,杂文,随笔等作品见诸报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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