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现在想起来这件事,还是觉得心有遗憾。
毕竟人生不会倒回重来,他也不会再给我一次说再见的机会。
我是一个很容易代入他人情感的人,换个逼格高点的词,就是共情能力特别强,特别能感同身受。家长里短的电视剧,我常常看着看着就能哭出来,看得家里人一脸莫名其妙,我其实不太待见这种行为,然而妈妈安慰我说这是因为我太善良了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发现这种感觉愈发强烈,不论看什么,只要稍有辛酸,眼泪就像拉不住的闸哗啦啦地流,尽管我自己并不想这样。
现在想起来,那其实是一件非常非常小、并且在那个年龄段大多孩子都有过的微不足道的叛逆的小心思,但那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,以至于常常想起,每每令人难以忘怀。
我三四年级,刚刚懂事儿的时候,隐约记得我弟弟还没有出生,我还是独生女。家里妈妈是做老师的,看起来挺有排面的工作,其实工资并不高,到现在基本没怎么涨过,我爸爸说好听点是自由职业者,难听点我也说不出来,开着一家生意惨淡的小门市,后来关了。
我们一家三口过得不好不坏,当时没什么感觉,现在想起来,他们给我了他们能力所及范围内最好的生活条件,除了那恼人的泪腺,我过得无忧无虑。
我到了会攀比,懂一些事儿但还不是完全懂的时候,学校的老师有要求,说来上学的时候必须带包,或者袋子,出于某种新奇感,我有几天放学的时候会故意不带小书包,然后跟来接我的爸爸说,老师让带小书包上学,不然会罚站,当然那是我编出来的,事实并非我所说如此。
我一般会在上午下学的时候这样说,然后让爸爸带我去不远的文具店买那种花花绿绿的硬塑袋子。爸爸不是我家的经济主要来源,身上基本是不带钱的,现在想起来,他应该会买一盒烟什么的,抽抽解闷。毕竟身为一家之主,却没有一家之主的能力,谁想起来都会不舒服的。
爸爸知道我的小心思,要了两次,就给我买了两次。我当然很开心,就特别骄傲地(骄傲个毛啊)拎着几本装模作样的本子去上学,小朋友们什么反应我都不记得了,重点其实也不在这里。
反正我是得出了点莫名其妙的乐趣,想起来了,就兴致勃勃地让爸爸带我去买这种鸡肋到不行的东西,然后在妈妈说我的时候,窃喜着躲在爸爸背后听他维护我。
这是一种任我予取予求的态度,让我渐渐迷失了自己,简而言之,就是飘了。
当时我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对,我虽然知道这并非父母应该的,但多少,他们是纵容我的,我想要什么,基本上都会有,没有的话也会好声好气地跟我说,商量为什么不能,我非常自以为懂事地接受了,并且以此为资本,要求回报。父母不以为意,就会尽可能满足我某种小小的要求。
可以说是非常的飘了。
然后有一天,我的“小小的要求”并没有得到回应。
我是在下午上学的时候,想起来“老师要求带包”这一档子事儿来,我坐在那个有点硌屁股的自行车后座上,说爸爸我们老师说必须要带包——
爸爸告诉我,现在上学要迟了,他没带钱,老师应该不会说什么。
我的要求没有得到回应,我心里很不开心——当然不开心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,我爸爸,作为一个正当壮年男人说出“我没有钱”这件事,是多么令人难以启齿的一件事,我现在想起来,还是心疼。
然后我央求了一会儿,爸爸还是没有回应。
我就意识到这件事是真的不可能了。
我就非常“懂事”地不吱声了。
到了校门口,爸爸大概是看出我不开心了,他就安慰我说,爸爸下次再给你买,好吗?
我没吭声,就点了点头。
我拿上书,走进学校门口的人流,我知道他在看我,我想象不出来那种眼神,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场景我记得非常清楚。
我慢慢地迈过校门口地上的铁线,爸爸在后面跟我说,再见,好好学习啊!
换做往常,我肯定就高高兴兴地扭头跟他挥挥手也回一句再见,但当时不知怎么回事,忽然就脑抽了,我赌气地没有回头,当做什么也没听见。
然后我往前走了两步,就两步,我就后悔了。
我为什么不给他打招呼说再见呢?他是我爸爸啊,我为什么不跟他说再见呢?
我回头,看见他很失落地走了。
这时候说再见,已经晚了。我非常非常后悔地顺着人流往前走,在心里说了一声再见。
这其实都是惯出来的毛病,我爸愿意惯着我,我没什么可说的,但我不能“恃宠而骄”。
我后来再跟别人提起这件事时,有人会安慰我说,我年纪小不懂事,想来你爸爸也不会在意那么多。
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。
后来我在跟我爸爸相处的时候,偶尔会想起来这件事,想把这句“再见”补上,可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我错过了无数次说“再见”的机会。
我慢慢地懂了事,也慢慢地了解到为人父母的艰辛,我偶尔还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小脾气,但我学会了及时道歉。我看过很多很多小说,小说里有这样那样的遗憾,这样那样的后悔和来不及。
我不想来不及,所以我就学会了吵架后及时道歉,学会了不要给自己的人生留遗憾。
然而,我始终说不出来那件已经非常久远的小事儿,或许我爸爸已经不记得了,但它在我心里,始终是一个过不去的梗。我总是想,没关系,下一次再说好了,要好好揣摩一下说辞怎样才能不留遗憾。
然而它还是成为遗憾了。
人生没有给人重来的机会,你说不出口的话,也就永远说不出来了。
爸爸在我高二的时候,因为心脏病突发而去世。
那时他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新疆打工,他走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,那个时候我可能在学校上晚自习,在书本的遮挡下跟同桌有说有笑,也有可能在看偷偷买来的课外书。
我上一次见到他,已经是不知道多久多久的以前了。
葬礼我浑浑噩噩地就过去了。
我始终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。
留在记忆里的,就是那张黑白的遗像,平淡朴素,看上去没什么深意,也没有什么“独特的气质”。
然后,这一句“再见”,就真的说不出口了。
【作者简介】弥乐,网名晚风之于早庭,00后,河南鹤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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