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阿姨大名很好,好听好记,还特别有意思:吴虞,就是没有忧虑的意思。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,以前的名字有点土,叫吴桂香。小学初中一直有人笑,想改又没有合适的。
那年考师范的时候,语文试题上有一首词《虞美人》。觉得挺美,回头就查字典,越想越有意思,用来作名字不错哦。也不用同父母老师汇报,也不用公安局派出所申请,自作主张改为吴虞。以后填表直接写吴虞,曾用名那栏才填吴桂香。
凡是自己改名字的人都有一个特点:脑子好个性强点子多。老人家按韶山冲的辈份叫毛润之,土倒不土,有点老气加小气。润之润之,有点雨过地皮湿的味道。后来一改,泽东泽东,又有朝气,更有大气,而且还有霸气哩!
吴虞当然不能同老人家比,但学习学习还是可以的。那时也没有说形象颜值气质什么的,但有些东西无师自通。先把名字改了,再把发型改了,再把服饰改了。三板斧下来,好似换了个人,感觉洋气清纯多了。唯一遗憾的是乡音改不了,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
接下来这件事情做得非常漂亮。在那个年代,不由人不佩服。梳洗干净,找了城里最好的照相馆,拍了一张标准照。俗话说:一分钱一分货。又说:三分人才七分打扮。那效果自然非同一般,一般人都是太马虎,随随便便,拍出来傻哩巴叽的。
成绩不错,照片不错,名字不错。顺便说一下,钢笔字也不错,那时也没有硬笔书法一说。招生的老师一看,头点得如鸡啄米:人才呀人才!大笔一挥:同意录取。又在旁边注明:拟作班干部。人才不人才,有时很难讲。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的: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。此话确实有点道理啊。
吴虞顺利录取在师范幼师专业。先是副班长,后来入了团,再后来改选为团支部书记。专业也没问题,琴棋书画吹拉弹唱,样样都会。人长得好,性格也好,总是眯眯笑的样子,老师同学都喜欢。
班干部有个好处,就是经常参加社会活动。当年最多的就是与当地驻军部队联谊联欢。军民团结如一人,试问天下谁能敌?那时全国都向苏联老大哥学习,到了周末唱歌跳舞,卡秋莎还有伏特加。
凭心而论,吴虞不算最漂亮的,也不算最活跃的。最漂亮的应该数叶曼,人也同名字一样,花枝招展枝枝蔓蔓。穿上碎花布拉吉,三围标准,身材一流。跳起舞来裙摆飞扬,不知隐藏了多少春光。找她跳舞吃饭看电影的人,都要排大队长队恭候。同学们私下里给她起了个绰号叫:交际花。
交际花实在太忙,忙中就不免出乱。人还没毕业,就被人弄大了肚子。肚子大也不是大问题,关键是弄不清楚谁播的种子。那些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个个山盟海誓,说的比唱的好听,关键时刻一个也靠不住。弄不清楚孩子他爹,只好哭哭啼啼卷铺盖走人,不知所终。
还有一个女同学更好笑。单听绰号,就大概明白什么状况:交际草。草同花比,自然要低若干个等级。草的生命力,又比花要顽强若干倍。上帝造万物,长短都搭配。就像市场上卖猪肉的,你要肥瘦适中的,他再给你搭一小块猪头肉,合情又合理。
交际草是劳动委员,人长得不怎么样。皮肤黑不算,还有点粗,估计是离太阳黑子比较近的緣故。身材也不是太好,五大三粗。五大我说不明白,三粗这个我知道,女人这三个地方一粗,就基本没戏唱。不管是春秋战国以瘦为美,还是汉唐以肥为美,古今同理。哪三粗?腿粗腰粗脖子粗。交际草比别人还多一粗:喉咙粗。再加上皮肤粗,五大三粗就变成五大五粗了。
交际草最大的优点是:活泼乐观,感觉良好。看到别人穿布拉吉,她也穿。别人抿着嘴笑,她也跟着笑,咧开嘴笑。你还别说,憨憨傻傻,真有点小可爱。
交际草也喜欢同男人拉拉扯扯,有点贪小便宜。什么小手帕小镜子小梳子,多得没地方放,都是那些没心没肺的男人送的。部队的司务长,从来不送这些,不是饼干罐头,就是围巾皮鞋。
交际花左挑右选,最后选择了司务长。万万没想到的是,司务长是个贪污犯,克扣战士的伙食费,送这送那给交际草。东窗事发,被部队开除返回农村。鸡飞蛋打,交际草什么也没有捞到,白白耗费了几年光阴。
吴虞才没有那么傻呢。《地雷战》不知看了多少遍,精典台词永流传:不见鬼子不挂弦。她也说也笑,也唱歌也跳舞,也喝酒也约会,就是不过三八线。
且说部队里有一位参谋,姓文叫如风,好浪漫的名字。人也长得潇洒英俊,一米七八的个子,身材挺拔如小白杨,两道剑眉如黑色闪电,真的是英姿勃勃,豪气逼人。
文如风这个人有点奇怪,只找吴虞跳舞,不找别的女伴跳。有时吴虞同别的男人跳,他也不着急,默默地看着吴虞,很深情的样子。时间久了,吴虞难免不会动心。
吴虞动了心,私下了解文如风的基本情况,都还算满意。两人交往便多了起来,开始单独约会。临近毕业,两人已经谈得差不多了,开始谈婚论嫁。
毕业后,吴虞分配在离驻地不远的小学校。两人你来我往,感情升温,半年后便结了婚。同学们都来庆贺,羡慕她嫁给了部队首长,据说是营级干部。那年代,当兵入伍都是很牛的事,一人参军,全家光荣。当兵的两个口袋,排长以上四个口袋。营长是多大的官?真没几个人弄得清楚,据说比县长差不了多少。
嫁给部队首长,其他都很好,只有一样不好。就是部队经常调防,有时调到人迹罕见的深山老林戈壁海岛。这不,没过两年,丈夫的部队调到了蒙山深处,远离尘世。
吴虞开头做了一年军嫂,后来有孕在身,便做起了随军家属。几年下来,又再次怀孕生孩子,搞后勤做家务。忙忙碌碌,久而久之,便把教师这份工作弄丢了,同部队家属队的婆娘们混到一起。
家属队那些婆娘,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。别的本事没有,管老公欺同类是行家里手。李逵的三板斧再厉害,也比不上她们的三板斧:一哭二闹三上吊。脸皮又厚,喉咙又粗,出手又重,一语不合便开口骂人,个个自称是老娘。
你若还嘴,她捋起袖子便要开打,一个个都是孙二娘扈三娘。师范毕业当惯了老师的吴虞,根本就不是她们的下饭菜。经常被这帮婆娘整的哭哭啼啼,眼泪可以拌饭吃。
部队里官大一级压死人。吴虞的老公是正营级,在老百姓眼里是大官,在副师级单位几乎啥也不是。就像紫禁城里的司长,到省里是中央领导,在京城骑自行车上下班。上面还有副团正团副师,还有什么司令副司令参谋长,有什么办法呢?再加上妇道人家,东家长西家短,谁能说的清楚呢?把那句清官难断家务事改成清官难管家属队,我觉得倒是非常合适。
就这样在这大山窝子里,忍气吞声做小媳妇似的,一晃过了好多年。有一天早上梳头照镜子:我的天啊,什么时候生白发了?吴虞的心里,不知是啥滋味?
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总算没有白等,终于把机会等来了。部队长年在深山老林没问题,家属长年相骂打斗也没问题,小孩常年没书读就有问题。初中高中可以用部队的车每周接送,去当地的公社中学寄宿。那些低幼小学生就不好办了。
孩子的读书教育是个大问题。这个问题不解决,随军家属整天不得安宁,部队首长也没有心思分析敌情沙盘作战,这可是个关系到祖国安全,人民幸福财产保障的大问题。
部队便与地方政府协调,决定在部队驻地合作开办一所小学。校舍教室均由部队提供,经费和教师由当地教育部门调拨,有点像我最早当民办老师的那个村小。
上面只是一个思路,具体的事务都是下面对接经办。我父亲当时在县文教局主管人事工作,就是具体经办这件事。
部队那边同时也需要一个懂行的人,联系沟通经办。部队首长大都当兵打仗出身,对办教育搞学校是门外汉。左挑右选,最后看中了师范毕业的吴虞,由她挑头来办学校。
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却不费功夫。吴虞找到了失去多年的感觉,半夜梦里还笑出了声。苦点累点都不算个啥,豁出命来也要办好这件事。不说别的,自己的两个孩子也耽误不起啊!
吴虞为这事两头奔波,跑政府相关部门跑文教局各个科室。有时事情紧急,也经常跑到家里来说。踫到凑巧吃饭的时候,也坐下来一块吃个便饭。时间一长,我们这些小孩子都称她为吴阿姨。
吴虞本来就是个聪明人,头脑活络能说会道。加上在部队里面见过世面,见人三分笑,出手又大方,逢年过节该送的送。那时候无非是些花生豆子,最贵重的也不过两只鸡或一只鸭。不象现在都是送红包送存折送银行卡。
吴阿姨一身军装,只是没有领章帽徽。两只小辫子在圆帽子一左一右,走起路来一翘一翘,挺可爱的。尤其是一笑就浅浅两个酒窝,嘴巴象抹了蜜糖:都是部队后勤自己种的养的,你们尝尝提提意见呗!
东西虽不怎么值钱,但在那时也是稀罕物。也不仅仅是一家半家,相关领导和经办人员都有一份,所以办起事来一路绿灯十分顺畅。
部队那些婆娘们一看有好事,又转过身来巴结吴虞:大闺女呀真有出息,你帮衬帮衬大姐呗!拉着吴虞的手晃来晃去,脸上笑成一朵花,象个媒婆子。全然不记得曾几何时,泼口大骂拳头相向的鬼样子!
吴虞高明就高明在这里,她不但不记仇,反而更热情。你抓住她的手晃悠,她转而抱住对方的肩膀:大姐,办学校哪能少得了您啊?把那些老娘们一个个感动得眼泪鼻涕横着流:吴虞这个妹子真是大好人啊!
这些话又通过这些婆娘的枕头风吹到了司令副司令的耳朵里。司令副司令自觉不自觉的把这些意思藏在心里,偶尔也会流露出来。部队下面的各级办事部门负责人,一个个都是人尖子鬼点子,听惯了梢公的号子,看惯了船上的白帆。
就这样,帆借着风,风吹着帆,组成了一个新词叫风帆,有两句唐诗云:潮平两岸阔,风正一帆悬。后来演变成了一句成语叫一帆风顺。吴虞以德报怨良性循环的辉煌人生,从此拉开了序幕。
【作者简介】刘伟力,笔名微力。1956年出生,江西新余人。擅长书画,热爱写作。近年来从事教师系列小说创作,写时代写变迁写生活写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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