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杨忠德
老李的儿子和朋友合伙做生意,发生了经济纠纷,说要和朋友打官司。老李劝儿子千万不要打官司,特别是经济官司打不得。儿子不解,老李就给儿子讲了上世纪改革开放初期他打的一场经济官司。
那时候老李三十多岁,一米八的个头,眉清目秀,是典型的帅哥,因为做药材生意捞到了第一桶金,被他们县政府授予"农民企业家"称号,在他们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县城也算是小有名气,年轻人以能认识他为荣。还传说县城一个自认为特别漂亮的女孩擅自跑到老李乡下的家里,和老李媳妇谈判,要做老李的妾,老李媳妇竟然同意了,两个人一起洗衣做饭,伺候老人,抚养孩子,生活了十多天。
他们县在我国西部山区,蕴藏有丰富的地下铅锌矿石。省上的一个残疾人工厂在那里开了一个铅锌矿,取名福利铅锌矿,聘请老李当矿长。在开掘矿洞时和一家采矿队发生了经济纠纷,被采矿队告到了县法院。
事情其实很简单,老李任矿长的福利铅锌矿和采矿队签订了施工合同,按地质勘探工程师的设计,采矿队必须在3个月内完成开掘120米的采矿坑道,福利铅锌矿分两次付清给采矿队的开掘费20万元。采到矿石后铅锌矿按吨位向采矿队支付采矿费。如果哪一方违约,必须向另一方赔偿因违约造成的一切损失。
合同签订后老李即按照双方约定向采矿队支付了10万元工程款,剩下的10万元完成坑道掘进后支付。可是采矿队因各种原因施工进度缓慢,6个月才掘进到设计位置。另一家矿洞从另一个方向已抢先采空了那里的矿石,使福利铅锌矿打了一个空洞子,白白损失10万元。那个时候的10万元可以顶现在的100万用呀!何况还是残疾人辛辛苦苦挣来的钱。按合同约定老李要求采矿队退赔10万元的损失,采矿队不但不退赔,还索要老李未付给他们的10万元工程款。双方僵持不下,采矿队就把老李告到了法院。
负责办案的法官姓桂,和老李是同乡。他四十来岁,中等个,微胖,圆乎乎的脸盘,说话不多,且语速较慢,给人一种很厚道的印象,老李甚至觉得他有点粘糊。
老李在位于国道的镇子上的招待所租了几间客房办公,桂法官每次到老李的铅锌矿来都要吃了饭才走,有时候是素要证据材料,有时候是了解案情,有时候纯粹是来找老李谝老乡。老李让厨师给他炒几个菜,小酌几杯,桂法官酒足饭饱,以乡党朋友的名义拿上老李送给他的两条"红塔山",心满意足的离去。桂法官烟瘾很大,"红塔山"是当时最好的烟。老李不抽烟,但他能从桂法官眼神里看出那贪婪的目光。改革开放刚开始的那个年代,能抽得起"红塔山"的人不多。
老李的老婆是个很贤惠的农村妇女,农忙时节在乡下干农活,农闲时间蒸点面皮在县城街边摆摊卖。公公婆婆和儿子都在乡下。老李老婆摆摊挣的钱大部分都给桂法官买了烟。
老李每次向桂法官问到官司的事,他都说,"眀摆着你们占理的事情,准赢,你别着急,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了就开庭。"就这样一晃从春到了冬,快过年了,终于等到开庭的通知。老李虽然在他们县上小有名气,但毕竟在山沟里长大,也没打过官司,对上法院难免心里忐忑。他想法院是个很严肃、甚至杀气很重的地方。可是到了法庭让他倍感意外。法庭设在一间烟熏火燎得黑乎乎的平房里,大约有十五、六个平方米。房子中间有一个刚生着火的大铁炉子,生炉子时木材燃烧的余烟还未散尽,这让不抽烟的老李感到有点呛人。原告、被告双方都提前几分钟到庭。桂法官和一个年轻女子准时进来,他和原、被告打过招呼后说,"今天太冷,我给咱们把炉子烧旺。"他从墙角的煤堆上用手抓了两块钢炭(无烟煤)放进炉子里。然后在西边的一张桌面放上"原告"的桌签,放了两张椅子,因为原告采矿队的队长还带了一位律师。在东边的一张桌面放上"被告"的桌签,被告只有老李一个人。南边的两张桌面放着"审判长"、"书记员"的桌签,桂法官和那个女子坐在桌子后面。整个法庭环境感觉不到法律的严肃和庄重,只有桂法官身后墙上的国徽还让人稍微有点敬畏之心。老李那种忐忑之心一下子没有了。
桂法官从进法庭一直没有停止抽烟,这时他把烟头掐灭扔进烟灰缸,说:"现在开庭。经济官司原告、被告是平等的,法庭调查开始,原告先说。"原告方的律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小白脸,文质彬彬的样子,他拿出一本《法律知识》和厚厚的申诉材料放在面前。他站起来向桂法官行了个鞠躬礼,说,"尊敬的审判长,我现在代表原告方做法庭陈述。"然后他开始念那厚厚的、引用了许多法律条文的陈述材料。桂法官心不在焉的听着。倒是老李感觉到了对手准备充分,势在必赢。
原告方律师念了一个多小时的材料,才轮到被告方说话。老李说,"我们没有请律师,因为原告方违约的事实清楚,还恶人先告状,请法庭公正判决。"
桂法官再次掐灭烟头,说:"今天法庭调查就到这里,择日判决吧。"
走出法庭,老李心想,打官司原来这么简单,没有什么害怕的,就是拖的时间太长。他相信法律是尊重事实的,对打赢官司信心十足。
眼看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,还不见法院判决的通知。快下班的时候老李想给桂法官打电话问问,恰好桂法官打来电话让他派人去法院领取判决书,他说他现在就去。
从镇子到县城四十多公里弯弯曲曲的山路,老李开车走了一个半小时,到县城桂法官已经下班,老李直接去桂法官家里。
桂法官在县城背街的平房院分到一间半职工宿舍,一间住人,半间做饭。桂法官知道老李要来他家里,就让老婆准备了两热两凉四个菜,打开一瓶当地产的白酒。老李一进门桂法官就招呼他先吃饭。酒过三巡,老李要看判决书,桂法官就从文件袋里拿出来交给他。看完判决书老李半天没说话,脸上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。判决结果是采矿队虽然耽误了工期,但付出了人力和机械物资,不能白干活,让福利铅锌矿再支付给采矿队7万元,少付3万元作为对采矿队的惩罚。
看老李气成那个样子,桂法官解释说,"李矿长,你、我都是农村长大的,咱农民常说的一句话就是,'人家的牛给你把地耕了,你就得给人家耕地钱。’"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。老李轻蔑地说,"老桂,老实交代,你吃了人家采矿队多少黒食?他耕的慢,耽搁了我一季庄稼,损失多大啊!在你家里咱不谈公事,我回矿上,明天再说。"老李起身要走。桂法官把他送到门外,悄悄说,"官司输赢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,是八个人的合议庭决定的。人家采矿队给合议庭买了一大卡车红富士苹果分了。再说,经济官司不像杀人偿命那么清楚好判。你如果不服,可以上诉。"
桂法官把上诉的证据告诉给老李,是良心有所发现?
老李好像恍然大悟,说,"难怪人家说你们法官是吃了原告吃被告,吃得嘴里胡冒泡。你让我这年怎么过?让我在咱们县上怎么混?"说完老李开车走了。
老李回到镇子上的福利铅锌矿办公室,左思右想,官司不能再打了,打得起,耗不起。他想法院判决给采矿队的七万元拖着不付,自己拿出一部分钱再新开一个矿洞,把给人家残疾人工厂造成的损失补回来,不然良心难安。后来事实证明老李的决策是正确的。他成功了,由县上的农民企业家变成了地区的农民企业家。
老李的故事讲完了,儿子说:"那个时候法律还不健全,和现在不一样。"
老李说:"那你就去打官司,但愿你别遇上'牛耕地’的法官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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