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 家
一弯瘦月透过云隙,施舍下几许清冷的光。
父亲蹬着自行车咣啷咣啷地在曲折突洼的小路上颠簸,在这辆有些残旧的老式自行车前面的横杠上,坐着个幼小的女童。
四周的丘岗静寂无声,不远处,郁郁葱葱起起伏伏的高粱,黑黢黢的,垂着头,像一个个或高或矮的长腿怪物。女童瑟缩着,向后靠近父亲撑着车把的双臂。
“妮子,莫怕,爹在。”察觉到幼女的依赖,父亲把双臂收紧,尽可能地将女童往怀里带。父亲温热的体温与坚定的话语,神奇地安抚了女孩儿颤栗的心。
“妮妮,爹今天把罚款交了。妮子以后就是有户口的人了,高不高兴?”父亲的话题,果真转移了孩子的注意。
“真的?二丫再不能骂我是黑户了?我也不白吃咱家饭了?”女孩儿兴奋地问。四周丘岗上起伏的高粱林似乎也不那么怕人了。
那个年代的计划生育政策还是相当严厉的。有了哥哥,再要妹妹,便是超生,是要交罚款的。孩子尚不足三周岁,纵使早慧,却也不能理解什么是户口,什么叫吃白饭,但邻家孩子嘲讽讥笑的语气,敏感地让她觉得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。
“那当然,我们妮妮可是有户口的人了,怎么会吃白饭呢,爹还指望妮妮长大孝敬我跟你娘呢。”父亲的语气里满是喜悦,可神情里却又透着几丝落寞,只是女孩儿还太小太小,还不能懂这生活的窘迫和无奈。
为了交罚款,父亲跑遍了大半个村庄,寻遍了稍稍宽裕的几户人家,七拼八凑借了一笔债。
1991年,像大部分中国农村一样,每家每户的手头都不宽绰,谁不是五毛一块地攒,挨家挨户地凑,谁家要办个大事儿,都必须得靠互相之间的转借。
清冷的月色下,父亲用力地蹬着自行车,哐啷哐啷的响声在突洼的乡间土路上颠簸着,那老式自行车前的横杠上,坐着的女童正开心地笑,年轻父亲轻轻的叹息被风甩在了身后……
这是我记忆中最早最早的片段,那夜,那月,还有那老式自行车上父亲温热的胸膛……
——2019.10.12 夜
作者简介:张晓,毕业于郑州大学,闲暇时以游戏文字为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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