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庆病了,一开始半夜半夜睡不着觉,慢慢地话也少了。最近发展到羞于见人,整天闭门不出。媳妇想陪他走走亲戚,让他散散心,别老闷到屋里憋出病来。但他拒绝了,表示哪儿都不去,怕人笑话。
他经常坐在沙发上发愣,时不时地关注自己的双手。他不止一次地问媳妇:“我是不是个废物,没有一点儿本事,挣不来钱,无用的连家都养不起。”前日个又给媳妇说:“如果没有我了,对你也是一种解脱。你还年轻,另找一个能成的女婿,过上要啥有啥的舒心日子。”
媳妇嘴上给天庆开心,但心里却很害怕。昨天软硬兼施地拉上天庆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患了抑郁症。病因是思想压力太大,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。
天庆二十八岁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邻里乡党很不理解,他为啥能得那种病。天庆两年前刚结过婚,还没生下孩子。家中还有父母亲,仅只四口人,花销不大。父母还能帮他干点地里活儿,应该没有多大负担。况且在城里买了单元房,小两口已经成了城里人了,生活在二人世界里,优哉游哉。在同龄人里面,他是生活上的佼佼者。村子里好多小伙子还没成家,其中有和他一般大的,还有比他大几岁的。人家照样见了人有说有笑,健健康康地干这干那。他怎么就病了呢?
其实一家不在一家,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。乡亲们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,不了解实际情况。为了面子,谁都不愿意在人前露穷。
难怪人们不理解,天庆家的日子曾经很殷实的。父母亲都很能干,天庆也生就的好身体,一包力气。轻活儿,重活儿,出力活儿,技术活儿,哪一样都挡不住他的手。他家有四亩五分责任田,又承包了三亩。栽了四亩葡萄,其余的种成包谷麦。父母起早贪晚地流汗,每年能收入五六万元。扣过投资和生活费,还能净落三四万元。天庆在南方打工,也挣了不少的钱。到二零一七年底,大约攒了六七十万元。作为一个在土里刨食的农户来说,很是惹人眼红的。
如果没有过多地追求,这些钱作为垫底,在农村是能过上好日子的。但是客观事物的发展,往往不是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。二零一七年的时候,天庆已经二十五岁了。以前说过几个对象,都没有成。一个原因是看不上人,不是女方看不上男方,就是女方颜值太差。第二个原因占大多数,都是因为女方提出的条件太高。一要城里有房,二要家里有车,三要彩礼随俗,四要三金不缺。听的人头都大了,哪里敢揽这号瓷器。看到儿子马上就要过了结婚的最佳年龄,联想到村子里成十个单挑起来的小伙子,父母亲急得一晚上一晚上睡不着觉。心想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给儿子把家成起。万万不能让儿子打一辈子光棍,让自家绝了后。
经过多次协商,讨价还价,最后一个对象答应只要城里边有房,又有不管啥样的小车,彩礼可以少一些。但三金不能马虎,那可是面子工程。如果不答应吧,现在的行情如此,好容易说的有了眉目,过了这个村就不一定有这个店了。思前想后,父母还是硬着头皮同意了。
第一步是买房,经过反复比较,最后定了景贤路一个小区里六号楼的一套单元。两室两厅,面积九十六平米。每平米六千三百壹拾元,总报价将近六十一万。加上各种费用,已经超过六十六万了。装修,购买家具,起码也得个十一二万。家里统满只有六十九万多些,还要留出彩礼钱,酒席钱,买小车的费用。紧掐慢算,只能拿出四十万元首付。按揭二十六万,期限是二十年。
第二步是买车,买了四万多元的一辆小车,车型小,车身轻,跑不起来。总算马马虎虎地全起了女方的面子。
接下来紧锣密鼓地装修,布置婚房,请客送礼,购买衣物首饰,举行结婚仪式。哪一件事都是花钱的魔王,花钱就跟揭纸一样,总花销高达四十万元之多。把多年积攒的花光花净外,还借了亲戚朋友十来万元。
天庆他大是位老实巴交的农民,一辈子省吃俭用,勤勤恳恳地劳动,精打细算地过日子。讲究的是“吃饭穿衣量家当,”过日子从来不踏过步,多半辈子很少和信用社打交道。这十来万元的外债,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一段时间愁眉苦脸,唉声叹气。天庆他妈宽慰他说:“有些外债不怕,咱天庆有了媳妇了,这比啥都强!你没看有些人把钱顶在头上,求爷爷告奶奶的,费了多么大的神,孩子依旧打着光棍,把人都能急死。只要能给他儿子说下媳妇,哪怕给人磕头下跪,折两口子十年阳寿,他们都愿意。咱们多下些苦,一径还账。外债一天就比一天少了,有啥值得熬煎的。”
他妈这样劝的时候,他大眉头舒展了。但他妈总不能整天在他爸的耳边给他开心,他爸一旦独处的时候,沉重的压力好像斩不断理还乱的一团麻,缠绕在他的心头,压抑的他喘不过气来。
不久,他爸病倒了,患的是脑梗。花了一匍塌钱,走起路来左腿还一撩一撩的。丧失了劳动能力,生活上还得他妈照顾。天庆虽然和媳妇住在城里的单元房里,但心里边好像吊着几吨重的石头,一点儿也不轻松。
接到工商银行的电话,天庆去了营业厅,原来是银行催要月供呢。看了一眼,账单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千四百八十二元九角。好像一重棍突然落在了头上,天庆一下子被打闷了。回来告诉给媳妇,媳妇见天庆一筹莫展的样子,主动拿出自己的银行卡,让天庆先把按揭还上。
天庆头大得好像老笼一样。欠亲戚朋友的钱还有个缓头,告个艰难迟三慢五还不是不可以。银行的按揭可就另当别论了,不及时还银行就会抵押房屋。但钱是硬头之物,一文钱都难倒英雄汉呢,更何况一千五百元了。自己一介东山日头背西山,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,从哪里弄这么多钱呢?这不是非逼得人跳井不成吗?
从医院回来后,媳妇思前想后,不停地上下求索着。一定得想出个办法,给天庆减轻压力。自己把什么都交给天庆了,天庆如果有啥闪失,自己该怎么办呢?她经常听娘家大讲:“事到着忙处,总有个下场除,”“船到桥头自然直,”“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。”所以相信一定有办法度过难关的。
中午和小区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天,回到家以后她想:自己和天庆朝气蓬勃的,应该再到外边闯一闯,经经风雨,见见世面,说不定还能干出点名堂来,总比待在单元房里吃闲饭强。如果那样的话,单元房便空下了。听说像她家这么大的面积,出租的话,每月可获得一千二百多元的租赁费。再添不到三百元,不就够缴月供了。现在机械化程度那么高,公婆完全有能力料理责任田。我小两口一年少说净落上三万来元,那点外债还熬煎还吗?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了,她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。
媳妇把自己的主意告诉给天庆,天庆头脑里满天的乌云顷刻间被风吹散了,现出了蔚蓝的穹苍和灿烂的阳光,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,高兴地夸奖道:“这个主意好!这个主意好!!你真是个智多星,什么事情也难不倒你。从今以后,你负责给咱拿主意,我负责给咱干。黑暗即将过去,曙光就在前头。”媳妇微微一笑说:“看把你高兴的,将我夸得就像一朵花儿一样。我妈经常给我说,过日子凭的是计划和安排,'吃不穷,喝不穷,划算不到一世穷。’”小两口紧紧地抱在一起,会心地笑了。
媳妇是个急性子,天一明就和天庆相跟上去征求两头父母的意见。她娘家妈问:“你可舍得把新新的婚房租出去?”
“到啥时候说啥话,到啥山上唱啥歌,订婚要城里边的单元房是大势所趋,不那样就跟不上形势,就要落伍,就会惹人笑话。这阵儿遇到暂时的困难,你女婿都熬煎病了,人要紧还是房要紧,还有啥舍不得的呢?再说也不是把房卖了,而是暂时租出去了。过个几年情况好了,就在县城找点事做。到那时候再搬回来住不迟,不会影响孩子在城里边读书的。”
“我娃觉得咋个好就咋个办,我和你大会支持的。”
婆婆听完以后,激动得流出了热泪。她紧紧地把媳妇揽进怀里,深情地拍着媳妇的肩背:“难得我娃这么通情达理,想得周全。这是一副救治我儿子的良药,我和你大举双手赞成。我儿子能娶到你这样有主意的媳妇,是他前世积下的福德,我老两口也就放下十二条心了。”
天庆没有吃任何药,基本上痊愈了。他和媳妇抓紧时间,办理完房屋租赁手续后,收拾好自己的行李,坐火车南下广东了。
作者简介:王华民,1948年2月生于华阴,1959年迁入临渭区(原渭南县)蔺店镇。退休公务员。曾在有关刊物,平台上发作品若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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