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时候收病人,不管什么病例,都是折磨,我都快一个星期没好好睡觉了。我跟老马抱怨。到了急诊科,老马迅速把化验报告递给我,说22岁妙龄女性,还是在校大学生,今晚突然腹痛难忍,来了急诊科,看样子不是很乐观,所以我们把她安排进抢救室了。该不会是宫外孕吧,我朝老马笑了笑说,得小心应付这些年轻女孩子的腹痛哦,别出岔子了。正经点,老马变得有点严肃,说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的,问了,说没有性生活,月经刚过2天,哪来的宫外孕。老马白了我一眼。兄弟我这不是担心你么,上个月不是说门诊漏诊了一个宫外孕的女孩子嘛,才17岁,那件事你不会不记得吧,我问老马。行了,言归正传,老马有点不耐烦。说这个病人腹痛3个小时,这些都是她的化验结果,你看看。老马边说边带我到病人床旁。我快速翻阅了报告,见血淀粉酶、脂肪酶很高,我抬头望着老马,说考虑急性胰腺炎吗?普通胰腺炎也不用来ICU啊。我纳闷。淀粉酶和脂肪酶升高,往往提示胰腺炎。因为它们主要来源于胰腺,但胰腺有炎症的时候,这两个标志物会明显升高。进抢救室后,见到病人躺床上,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,一般也联想不到她就是病人,但她此时此刻就是病人。
她半躺在床上,双手捂住肚子,准确的说,应该是捂住左腰部。脸色有点苍白,面部表情稍微痛苦,看起来比较辛苦。如果是疼痛导致的呼吸急促,那也还好。只要控制好胰腺炎,止住疼痛,呼吸急促自然会缓解。但我担心的是,万一是胰腺炎引起的急性肺损伤,那就麻烦许多了。等等,好像病人还没确诊是急性胰腺炎。我看着老马,笑了笑,小声说。刚做了腹部CT了,老马说,报告出来了,胰腺显著肿大渗出,就是个急性胰腺炎,没跑了。
哦,有明显腹痛,血淀粉酶、脂肪酶升高,再加上CT的结果,急性胰腺炎诊断是没有疑问了,我接过老马话茬子说。床头心电监护看到患者心率110次/分,呼吸26次/分,血压还好,但是血氧饱和度仅有95%。这不大正常,一个年轻的女性,有鼻导管吸氧,血氧饱和度才只有95%(正常不吸氧都应该有98%以上),再加上呼吸有点急促,这是有问题的。要知道,普通的胰腺炎几乎不会有死亡病例的,但重症胰腺炎就不一样了,死亡率甚至可以高到30%,谁也不敢托大,谁也不敢轻敌。做腹部CT的时候同时扫了肺部了么?我问老马。我见病人呼吸情况不算太理想,很想知道肺部情况如何。肺部是很娇嫩的,严重的胰腺炎,体内炎症发生瀑布效应,肺部很可能中枪,导致急性肺损伤,或者是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。我以前吃过这个病的亏,印象异常深刻。
是的,也扫了肺部,提示双肺都有些渗出,但不严重。老马回答说,但抽了血气看到氧分压一般般,氧合指数不到300mmHg(正常450mmHg以上),还是有问题的。什么原因导致的胰腺炎?我问老马,CT看到有胆管结石么?在中国,大多数的急性胰腺炎患者都是跟胆结石、酒精有关,所以我才那么问老马。如果是胆结石引起的胰腺炎,那么要解除胆结石这个问题才可能缓解胰腺炎。那就必须要外科医生介入才行。但老马说眼前这个年轻的病人,并不是因为胆结石、饮酒导致的胰腺炎,我一时半会有点糊涂了,那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胰腺炎呢。
老马这时候才从背后掏出一张化验单,递给我,说别猜了,答案在这里。我真是哭笑不得,都什么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,居然藏好一张化验单。我刚刚看的急忙了,也没有留意到缺少了血脂这方面的化验单。患者血中甘油三酯竟然高到30mmol/L,要知道正常高值不到2mmol/L。好家伙,竟然高出正常值这么多。再一想,其实都能解释得通。眼前这个女病人,虽然年纪不大,但是胖乎乎的,说她高脂血症也真是有可能,但怎么会高出这么多呢。但不管怎么说,甘油三酯这么高,完全就可以诱发急性胰腺炎。因为高甘油三酯血症引起的急性胰腺炎也是相对常见的。甘油三酯形成脂肪滴,很有可能导致胰腺局部微循环,或者造成细胞损伤,从而引起炎症。她虽然呼吸稍微有点促,但总体还行。老马叫我下来,当然是想让我把她收入ICU,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小时她会不会突然加重。肺部情况会不会突然恶化,出现剧烈呼吸困难、严重缺氧,到那时候再去ICU,可能就被动了。我问病人,你是不是自己一个人来医院,你有家人在么?简短的一句话,听她讲起来还是有点费力,这不是好事。我思忖。你现在诊断是急性胰腺炎,而且是相对严重一些的,我们想让你上ICU住院观察,好不好。我咨询病人意见。因为她是清醒的,我必须征得她的同意,下一步再跟她的父母沟通。她显然有点害怕,尤其是听到ICU几个字的时候,眼睛都瞪大了,但这表情稍纵即逝,说都听医生的。
这几个字讲的声音比较小,可能是人很疲乏导致,也可能平时说话就这么小声。好端端的怎么就胰腺炎了呢,我问她,今晚有没有吃什么特殊的,有没有大鱼大肉啊,有没有参加聚会啊?算了,不跟她说那么多了,她说话还是有点费力的。我低声跟老马说,尽量不让她听到这句话。后来我出去跟病人父母沟通,告诉他们,目前诊断胰腺炎明确,而且是重症胰腺炎,呼吸有受到影响,需要先去ICU观察治疗,如果病情加重,很可能需要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,另外,因为病人有显著高甘油三酯血症,需要做血液净化治疗。末了,她爸爸问我,什么叫血液净化治疗。我说,你女儿血里面油脂很多,甘油三酯爆表,很有可能是这个原因诱发了胰腺炎,现在需要做这个治疗把血里面的油脂拖出来,洗赶紧血液再冲洗输回体内。病人妈妈垂下眼低声说,叫她平时不要吃这么多麻辣烫,硬是不听,天天吃,终于吃出毛病了今天。语气中既有责怪,也有怜爱,百感交集。我看着他们俩,年纪60岁左右,双鬓斑白,脸色皱纹颇多,陡然间想起了自己的父母,突然心里一阵懊恼,刚刚跟他们讲话的语气还不够温柔,不够善解人意,有点粗枝大叶,希望他们不要介意。
为了弥补自己内心的不安,我压低声音,缓缓地说,叔叔阿姨你们暂时也不用担心,重症胰腺炎虽然凶险,但是目前治疗手段还是蛮多的,只要积极治疗,一般问题都不是太大。治疗几天看看情况再说,如果几天内病情逐渐好转,那就可以放心,如果情况不好,我们再商讨对策。他们一个劲点头,说相信你们,希望你们能够尽力,我们也会全力配合的,该买什么自费药,我们都愿意买。凌晨4点,护士叫醒我,说病人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。我赶到床旁时,患者气喘吁吁,血氧饱和度将至80%,这都说明,她已经很缺氧了,单纯的面罩吸氧无法满足她的供氧需求了。由于患者父母已经签署了同意书,积极抢救。所以我们当机立断,立马给她镇静,然后顺利插入气管插管,接呼吸机辅助通气。还好,经过1个星期的奋战,经过呼吸机、血液净化、抗感染、抗炎等等治疗,她病情终于稳定下来,顺利脱开了呼吸机,拔除气管插管。我把血液净化超滤出来的废液拍了照片,存在手机,在病人转出ICU的那天,我拿给她看,说这些油脂都是从你体内超滤出来的,你以后还吃麻辣烫么?
她腼腆笑了笑,虽然脸色还偏苍白,但已经恢复活力了,呼吸也很平顺,说以后少吃点,集中精力减肥。病人鬼门关走了一趟,她父母对我们也是千谢万谢,还给我们送了锦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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