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中行
作者:赵煜
淅淅沥沥的秋雨一连下了几天。早晨,我推开门走出来,雨水从树枝的缝隙间滴到了脸上,凉冰冰的,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里,让我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噤。放眼望去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密密的雨脚象编织的一层网,隔着这层网看景物,橡皮擦过一样模糊。而那条从我家门前通往远处的小路积满了水汪,已有些发黄的小草被雨水淋得耷拉下来,贴在了地面上。天仍没有放晴的意思,而今天我要去的那个村子在10多里之外,通往村庄的道路有5里多土路,这个雨天已是泥泞难行,自驾车显然已不现实,骑单车也不见得好走,我犹豫了一下,理智告诉我只有步行才能省去许多麻烦。
我抽身回来,从家里拿了一把雨伞撑开,向着我要去的那个村子走去。
这个雨天赶往10多里外一个叫王坡的村子不是非去不行,而是不能违背诺言。记得刚下村搞秸秆禁烧时在一次村干部会上自己曾做了表态发言,日夜坚守,风雨无阻。虽然这个连阴雨天,禁烧工作可以缓过来一把劲,可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,但为了自己不食言理应前往。
雨,丝毫未停,非但未停反而越下越紧,雨点敲打雨伞的声音越来越密,雨帘被风刮进来灌进了胶鞋里,裤脚完全湿透了。我不由得为自己的选择开始动摇。但一想到自己的诺言,一想到玉米地边那个帐棚下空无一人,停住的脚又迈动了起来。
在我的记忆中曾有过这样的雨中出行。那种无怨无悔地每次出行,都在风雨中经受洗礼,接受着考验,最终抵达目的地,领受到雨中前行的乐趣,感悟出生命的意义。
十五岁的那年秋天,我考入城里的一所中学。我从一所国营农场的家中背着行李到学校报到,出门时还是艳阳高照,半路中天气阴云密布,瓢泊大雨将我淋成个落汤鸡,背上的行李也淋得精透。当我跨进教室,40多双眼睛刷地一下瞄上我,老师正在点名,刚好念到我的名字,当我用响亮的声音回答一声“到!”时,我看到老师惊愕的目光从镜片后边射向我,我迎着老师和同学们的目光傻愣愣地站在了那里,老师慌忙放下点名册走过来从我背上拿过行李,有同学们跑过来递过手帕。当时我心里好感动,尽管身上凉冰冰的,心里却感到无比温暖。也许是这次行为给自己作了最好的介绍,让老师和同学们留下了第一好印象,在选举班干部时,同学大都投了我的赞成票,中学时代我当了三年班干部。在后来我们毕业20年的同学会上,班主任还如数家珍地介绍说,他这个班长最大的优点是守纪律,三年的学习生活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有晴天,也有阴天,他都阴雨无阻,我没见他迟到过。已满头白发的老师说到这有些激动,端起酒杯走到我面前特意跟我干了一杯。那一刻,我激动得脸有些发烧,想不到这一点竟被老师如此看重。那天也不知是酒的力量还是老师的赞扬同学的敬意促使,反正我有些飘飘然。
从学校毕业的那年秋天,我境遇了另一场秋雨,那是我接到招工录取通知书赶着去工厂报到,我骑着自行车沿着一条长堤行驶着,出来时天雾蒙蒙的,河堤上有成群的山羊和成片成片新出土的麦苗,新晒的山芋片散发出甜丝丝的味道。田野里农人很少,经过了整个秋天的忙碌,秋收过后的农人累了也倦了。田野里静得很。这时的田野显得博大而温柔,象睡着了一样,我行进在河堤上,看着镜面一样平静的河水,沉浸在无边遐想里。这时秋雨不知不觉落了下来,我无所顾忌地行进在雨中,自觉是一种风景,人生走过了18个春秋,真的还没有这样诗意地感受过秋雨;我在雨中骑了一个多小时,鞋子和衣服完全湿透了。慢慢地我看到了工厂的轮廓。我站在河堤的一处高坡上,这里是石渣路和水泥路的交接处,再往前去完全是另一种路况了。正在我踌躇满志地踏向新的征程时,一辆三轮车这时从身后驶来,由于车速太快,三轮车直接撞了上来,我淬不及防,当即被撞得人仰车翻,两眼一黑,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等到苏醒过来。才看到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佝偻着身子立在我身边,花白的头发完全被雨水湿透,正“呜呜”地哭着,他见我醒过来,忙伸手扶起我,我挣扎了一下,没有感觉身体有疼痛感,便一用劲站了起来。中年汉子睁大了惊愕的眼睛说,“你真的没有事?可把我给吓死了!”我说:“没事,你走吧”,他半信半疑地又看了我一下,然后跳上车子疾驶而去,一转眼便无影无踪。我从地上扶起车子,才发现车子已完全变形,别说骑了,推都推不走,更要命的是一条腿这时钻心地疼痛起来,我就这样咬紧牙关扛起自行车一步一瘸地走向了工厂,按照规定的时间如期报到。
光阴如白駒过隙,一转眼30年过去了,久居城里,很少往乡下走动,雨中出行去乡下更是少有,重新体验生活的经历难免不生出许多感慨。
……
秋雨象缠绵的像情人离别时的眼泪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候。那些往事被岁月的河水淘洗得已一片模糊,我轻轻地缓了一口气,站在了一棵树下理了理思绪,这时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我看到了眼前的小桥已被暴涨的河水淹没,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从上游冲刷下来,河岸边的小树在水中只露出一点树冠,我的心不由得一动。如何渡过河去?我的眼睛在河面上搜索,近处既没有船也没有桥,看样子只有趟水过河了,我想到了少年时家乡的那条河,每年的夏天,我和小朋友们不知游过多少来回,现在已经好多年没游过了,自己能行吗?我突然想检验一下自己的水性,萌生出游到对岸的念头,这个念头一经产生,我就无比亢奋,我顶着湍急的水流一路趟水过河,感觉还好,当到达河的中央时水流冲刷得几乎站不住脚,我停顿了一下,深吸了几口气,加快了趟水的速度,快到对岸的时候,一棵倒伏在水中的树向我伸出援助的手,我拉住树枝将身体贴上去,然后慢慢地踩着水底松软的泥土走上岸来。我站在岸上歇息了一会,穿上衣服,向着河堤走去。当走到河堤的顶部顿觉眼前一亮,村部的红瓦屋和屋檐下飘动的禁烧标语格外醒目地跃入眼帘。我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。有人在远处大声地喊什么,我看清了是村主任在向我招手。我大步流星地向村主任走去。“呵呵,感觉你会来,你真的来了,真是风雨无阻啊,正准备开个村委会研究下一步禁烧方案哩!”村主任咧开嘴笑出了声。
我不由得为自己的到来而欣慰,也为自己承兑诺言不失信而骄傲,我知道禁烧工作因为这场秋雨虽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,而秋雨过后,禁烧工作又要紧锣密鼓地开始了!
文/赵煜
编辑/王孝付
作者近照
作者简介:赵煜,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,淮北市作家协会会员,濉溪县作家协会副主席。现任濉溪县工人文化宫主任。业余爱好文学创作,曾在《中国青年》、《中国安全报》、《中国工会财会》、《安徽日报》、《新安晚报》、《现代农村报》、《江淮时报》、《安徽青年报》、《西部散文选刊》、《安徽工人日报》、《华夏女工》、《安徽工运》等省内外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,散文《陌生的朋友》1997年获中国作协《新作家》编辑部、人民日报社培训中心、北京铸魂文化艺术研究中心三等奖、《御笔之事》获2009年安徽省报纸副刊好作品一等奖;《禁烧的日子》获2015年安徽省报纸副刊好作品三等奖,《奶奶》获2019年《西部散文选刊》优秀作品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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