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青的竹林
作者:赵煜
在我家乡的山坡上长着一片茂密的竹林,夏天一个雨后初晴的日子,我从城里赶到乡下陪伴年老体衰的父亲。当我们沿着一条斜坡的山道来到那片竹林时,满眼的繁绿和潮湿的空气使我顿生清凉之感。父亲弯下身子,在身后一块光洁的青石板上坐下来。斜阳依依中,父亲一头白发在微风里散乱地飘浮,上坡的艰难已使老人气喘嘘嘘。我不无爱怜地掏出手帕替父亲揩去额上的汗水,父亲用手挡了回来。
“人老了,到这里是来一趟少一趟啦!”父亲苍老的声音充满着对岁月的无限感慨。我心里不由得一动,破解父亲心头秘密的欲望使我急忙接过话来:“你老就这么迷恋这片竹林?”
“这是命啊!在这里我总忘不了一个好人。”父亲撩起褂襟擦试着眼睛:“几十年了,他一走再没个音信。”父亲轻轻地开始了他的叙述。
1948年的冬天,淮海战役的枪炮声和飞舞的雪花从远方飘来,解放大军从山东方向连夜开拔,激烈的枪炮声越响越近。20岁的父亲赶着支前的大车队走在弯弯的山道上。就在父亲经过这片竹林时,突然“轰”地一声,牦牛踩着了地雷,当即被炸开了膛,血水溅了父亲一脸,纷飞的石子和弥漫的尘土埋住了父亲的半个身子。在不远处村子里正领导乡亲征粮、赶制军鞋的县大队王队长闻声提着盒子枪飞跑过来,一边跑,一边喊道:“老乡,老乡,快趴下。”当王队长跑到父亲跟前看到没人负伤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把枪往腰里一插,用目光朝周围搜寻了一遍,然后破口大骂道:“操你娘,老蒋地雷阵布到了山上!”一边骂,一边扶着父亲站了起来:“老乡,算你命大,死了一头牛,捡了一条命,让乡亲们停止前进,周围还埋有地雷。”县大队的几名队员随后赶了过来。王队长扫了队员们一眼,喃喃自语道:“这里离城四十里地,等喊来排雷的部队天已黑了,稍一耽搁误了时间,还会有支前的老乡踩着地雷。”王队长稍一思素,大手一挥:“咱们来个就地取材,土法排雷!”按照王队长的吩咐,队员们砍倒了一片竹子扛到山上,然后从山上将竹子顺坡滚下引发埋在地下的地雷。王队长的判断果然正确,就在他们滚下第三棵竹子时,一颗地雷爆炸了,竹子被炸成三截,落在山下的一片坡地里。
王队长看到土法排雷果然凑效,顿时来了精神,扯着嗓子高喊:“快砍竹子,往山下滚,老蒋这个运输大队长埋下的地雷是给俺听响的。”竹子一棵棵滚下来,地雷一个个爆炸,就在王队长和他的队员在山上拍手称快、欢呼跳跃的时候,一颗地雷的弹片“嗖”地飞了过来,击中了王队长的一条腿,王队长腿一软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,鲜血顿时染红了他腿上的绑带。王队长被队员抬到竹林边那块光洁的青石板上,他强忍着巨痛,一边命令战士:“不要管我,是党员的往前冲,继续排雷!”一边将嵌在肉里的弹片往外抠,弹片嵌得很深,怎么也抠不出来,王队长疼得昏了过去。山下乡亲们闻讯后抬着担架上山来了,父亲冲在最前面。当乡亲们将王队长抬上担架,只见他脸色蜡黄,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,他扯着站在担架前父亲的手说:“真不容易啊!你们为支援解放大军白天黑夜赶着大车抬着担架日夜兼程,乡亲们辛苦了,等打完仗,赶走了老蒋,俺再回来好好犒劳乡亲们……”说完王队长又昏了过去。父亲和乡亲们把王队长抬到了山下,在送王队长去县城的路上遇到了南下的后勤部队,队伍里的一名军医在检查了王队长的伤势后说:“伤员得输血,马上就得安排手术,再往城里一耽搁就没命啦,你们把他交给我们吧……”说话间队伍里走出来两位战士接过了担架,王队长随着南去的部队被抬走了,以后再没有音讯。
后来有的传说王队长治好了伤跟着部队打过了长江;有的传说王队长伤口恶化截去了一条腿留在了地方;有的还说王队长在全国解放后解甲归田回到沂蒙老家。
我默默地注视着那片青青的竹林,那青青的竹子在微风中婆娑起舞,像是在轻轻诉说着那些已远的往事,又像在安慰我们,王队长根本没有忘记这里,他的鲜血和生命早已溶入了这片土地。
文/赵煜
编辑/王孝付
作者近照
作者简介:赵煜,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,淮北市作家协会会员,濉溪县作家协会副主席。现任濉溪县工人文化宫主任。业余爱好文学创作,曾在《中国青年》、《中国安全报》、《中国工会财会》、《安徽日报》、《新安晚报》、《现代农村报》、《江淮时报》、《安徽青年报》、《西部散文选刊》、《安徽工人日报》、《华夏女工》、《安徽工运》等省内外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,散文《陌生的朋友》1997年获中国作协《新作家》编辑部、人民日报社培训中心、北京铸魂文化艺术研究中心三等奖、《御笔之事》获2009年安徽省报纸副刊好作品一等奖;《禁烧的日子》获2015年安徽省报纸副刊好作品三等奖,《奶奶》获2019年《西部散文选刊》优秀作品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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