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篇小说连载5《民商》
作者:酒仙
十三
建明自搬到三环路来,转瞬已三个月了。
这期间,他也不知道沈桦每天教完书,是否在家独自生活,或是回娘家去了。自从那天晚上吵完架之后,他便再没见过她。两个人都在堵着对方的气,夫妻间你不理我我不理我,长期这样下去怎么行呢?让他更觉不妙的是,父亲也更生自己这儿媳妇的气。她想来就回来,不想来你别去找她。他还关照儿子说。
“不嘛,我想妈妈!”建明儿子却说。
“不要想她,有爷爷在,爷爷带你!”父亲却说。
“我不,我要妈妈!”儿子却不依。
建明只有在一旁叹息。
自从父亲把酒坊搞起来之后,建明便全身心投入到这事情中去。他每天忙得要死,根本没时间来理会妻子。自她出走之后,他便带着儿子生活,娃娃上学放学也由父亲接送。学校不上课时,小家伙也整天跟着爷爷,晚上睡觉也跟着爷爷,爷孙俩亲密无间。
建明也就全身心扑在酒坊经营这些事务中去。
此时的他,每天总有着接不完的电话,同时也有着许多的饭局和应酬。他曾招个秘书为自己分担一些工作,可接下来一想,觉得自己公司才开始,凡事要亲力亲为好一些,便也就打消了这念头。
建明把公司办到这里,也算是历经曲折了。回想到这段路程,他不由感慨万千。这其中,他觉得给自己最多帮助的,除了自己的生生父亲之外,还有一个就是周雪了。
周雪父母都是大医院里主治医生和医学院教授,按说她也该成为一名医务工作者,可她天生胆小,对医院中那整天与血腥和生死打交道的工作,从小就很反感。每当父母亲回家后,饭桌上谈论某某病人不治而亡,或给谁谁谁截肢,她在一边听后连饭也吃不下去,当晚还会做噩梦。这情况以至于她报考大学之时,她偏偏不去报考医学院。被中医药大学录取后,她选择的也是微生物工程专业。大学毕业后,她本想去制药厂,后来却被这家久负盛名的酒业集团公司看中,把她招来当技术员。周雪从此便再不用去和医院、病人打交道,继而整天与各种美酒为伴了。
周雪来公司工作已好几年了,这期间通过自己的努力,最后已成为工程师。在公司里,她不仅对发酵技术有着深入研究,就连那些必要设备方面也懂得生产。建明正是看上她这方面所长,才与她长期保持联系,并有意聘请她来担任自己公司的技术顾问。
随着公司经营状况一天天好转,建明还把她请到自己公司参观,想听听她意见。周雪还没来过边疆,建明便抽出时间来,开着小车带她先在省城与各地州玩了一遍。最后,周雪对建明说,“依照我这几年对中国酿酒史的研究,我认为你们家这款酒和我们烟台各大酒业公司一样,是属于中西方科技文化碰撞的结果!”
建明早就知道,周雪正为她所在公司编写一部创业史,这时候便忙问,“你这是怎么说起来的呢?”
“根据我的研究,中国历史上只有粮食酒,象绍兴黄酒、桂林米酒、太原杏花村酒这些中国传统名酒当中,很少有用水果来酿酒的。中国开始用水果来酿酒,是从八国联军侵略中国之后才出现的,这其中如张裕葡萄酒业公司,就是公司创始人专门从法国引进的。相隔不长时间,在你们云南边疆也会出现这样一款用水果来酿造的酒,这其中还有一法国人参与,你想想,这不就是最好的说明吗?”周雪侃侃而谈。
“你接着说下去!”父亲旁边也来了兴趣说。
“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考察你们家这酒,我喝过全世界各地区出产的酒,在西班牙我也喝过和你们家一样做法的酒,但我对你们家这款酒评价最高。你们全家人一起来开发这款酒是对的,我相信以后肯定会成功的!”周雪说。
一番话,说得建明父亲都听呆了。
“但我有一点困惑就是,你们家这款酒为什么做得比西班牙人还出色?是原材料?还是工艺要求?或是酒曲独特?”周雪继续说道。
“那当然了,酒曲是我家老祖宗发明的,有几百年了,我们家世世代代就靠这酒曲做生意!”父亲接话说。
“我能不能看看?带回去研究一下?”周雪又说。
“不行,我们家祖传秘方,不能外传,这配方也只传到我爹手上,连我都还没完全搞懂!”父亲却说。
周雪不再说话了。
与此同时,建明发现父亲对周雪越发有了好感。周雪才来两天,他便叫儿子带她倒处去玩,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全他来承担。建明回来后,他也总是把孙子带走,生怕娃娃来影响建明和周雪的交谈。父亲怎会这样?以前对儿媳妇可不这样的啊?建明慢慢明白了父亲心意。
建明怎么也没想到,岳母这天竟会带着一家人找上门来。
建明岳母也是中学老师,她从年轻时起便长得胖墩墩的,由于生性爱管闲事,口气又大,全校师生一直叫她副校长。副校长这次是为女儿的事来的,她一进门便嚷嚷开了说,“我说这么长时间也不见我家女婿,原来是被他爹拉去当老板去了?哎哟,我说这人心变得可真快啊,这人还没发财,就想把老婆一脚踢了?家里边都有人来了?”
岳母一进来便看到周雪,老太太便故意这么嚷嚷说。弄得建明父子和周雪好生难看,沈桦则一边高翘下巴审视着几个人。
看到这情况,周雪忙回过神来解释说,“伯母错了,我跟建明是生意上关系,他是我们公司客户,我是送设备来的,这两天就要走了!”
周雪这么一说,几个人矛头才转了过来,都笑了。
岳母这时候还说,“建明啊,你可是我一眼就看中的女婿,这么多年了,你们才结婚的时候,这买房子、买车子,咱可是说管就管了,你可不能才当上老板,就去当那陈世美啊?!”
一家人都笑了。
其实,建明通过这么长时间来对周雪的交往,说他对周雪没那种意思,那是不可能的。这情况就连他父亲都对他说,“这小周可不象你媳妇,一点事情都不懂,人家可是酒业公司工程师,有她,我们家这酒就有救了!”
于是,等第二天建明送周雪去机场时,便试探性地对她说,“难道我们就只能做朋友?”
周雪便回他说,“王总你想到哪里去了?我一直是把你当好朋友的!”
“那能不能再进一步?”建明说。
“不可能,一是我不想当第三者去破坏别人家庭,二是我跟老公感情很好,不想离婚。再说,我也不想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!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
就这时候,建明手机响了……
十四
建明第二天如约来到副市长办公室。
记者这一行嘛,出于工作需要,上至政府高官,下至普通工人、农民,以及社会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难免会认识到一些。建明之所以和副市长认识,那也是过去在报社时搞采访认识的。那时的副市长还在省委宣传部工作,曾率领几家报社记者搞过好几次农村调研。如今几年未见,人家却当上了副市长,这可是建明所万没想到的。
“我今天特意把你请来,一是几年未见想叙叙旧,二是想跟你打听个事!”建明来到会客室坐下之后,副市长便开门见山对他说道。
“什么事啊,值得你特意把我请来办公室!”建明忙说。
“这件事嘛,我是以前听人说的,现在也听朋友说过一下!”
“倒底什么事,你直说吧?”建明仍未解其意。
“那我就直说了,我听说你正重开祖业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建明惊讶了。
副市长故做高深地一笑,然后继续说道,“坦率来说,其实,对你们家这酒,我以前在宣传部工作时,就从地方文史上看到过。我当时就觉得,做为一种地方物产,我们的确应该去开发出来。前几天和朋友去联锁店喝酒时,听人介绍说你们正生产这酒。我再一问,才知是你在搞这事,就让秘书把你电话找来,想跟你好好谈谈。”副市长说。
建明见副市长对自家这酒感兴趣,立马来了兴致。
“你看,我现在正好搞经济工作,主要负责对外招商引资。你说,我要是不把本地经济工作搞上去,我还当什么副市长?”副市长继续侃侃而谈,“实话跟你说,对你们家解放前这果酒厂,我已经研究好几年了了,现在正想在市里边提议重新开发,没想到你现在正好跳出来,你说这是不是天意?”
“还是你考虑全面深刻!”建明忙说。
“有关你们家这酒厂的兴衰成败,我也派人去调查过了,这的确是款好酒,解放前后这么多文人墨客对它的描述没错。可就这样一家国营企业,为什么后来搞不下去?我认为,第一是由于八十年代以后,国营企业干部领导和工人还处于大锅饭体制中,工作上不负责任,加之主管领导工作上的重大失误,这才导致酒厂彻底跨掉。九十年代以后,虽有老板来开发,可他根本不懂行,那心思也拿去搞房地产去了!”
副市长继续说道,“你看,十多年来,我市房地产搞得多好啊?可最后结果是,党和政府花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,最终却是盖了许多大房子空在那里,这显然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,本届省市领导班子目前正在纠正这一问题!”
堂堂副市长,居然对自家历史掌握得这么清楚,建明不由惊讶了。
副市长接下来继续说道,“总而言之,我今天把你请来,就是想告诉你,你放手去干,有什么困难来找我!”
“可我对我们家过去酒厂也所知不多,现在也没多少经验啊!”建明又说。
“我知道!”副市长又说,“可你爷爷和你父亲知道啊?我并且还知道,当年国营酒厂之所以办不下去,就是因为你爷爷要求增加工资,厂长认为你爷爷太过分。结果,你爷爷一气之下,再不去管技术方面工作。接下来,这酒品质量得不到保证,后来就被消费者抛弃了!”
“这事我听爷爷和父亲讲起过!”建明为副市长明察秋毫汗颜了。
“其实,现在在我们看来,老人要求给自己增加点工资算什么?要知道,你们家才是这酒厂真正的主人,没你曾祖父,就不可能有后来的酒厂。堂堂一个企业,养一老人算个什么?”
副市长说到这里,还对建明说,“你现在来重振祖业是对的,你以前是搞记者工作,我认为你现在来搞商业,对社会贡献更大一些!你看我,以前搞文化宣传工作,现在还不是来搞经济工作了,这是社会需要嘛!”
当晚,副市长还请建明去吃饭。
一言投机,建明还喝了个酩酊大醉……
十五
建明又来到他过去教书的地方。
建明自离开这个地方,到今已有整整十二个年头了。十来年时间不算长,校长和老师们老远一见都还认得出来,只是大家都变老了一些。说到当年自己留下一纸辞职书便毅然回到省城,建明还对校长和老教师们道歉,连说自己那时还年轻不懂事,给大家添麻烦了。
建明酒厂这时候已开始赢利,最后,他还把事先准备好了的两万元现金掏出来硬塞给校长,说是自己对学校的一点捐赠,请校长代为收下。两天之后,校长还把这事写成通讯报道,县电视台还打电话来,想对他进行采访,建明却拒绝了。
当然,建明此行可不是专为故地重游而来,他这次是有着自己的目的和计划的。
接下来几天里,建明还在当地副县长和抚贫办主任陪同下,前往各乡村与当地村干部和农民进行走访。建明酒厂此时才刚起步,他还算不上企业家,一切都是那位远在省城的副市长电话安排的。连副市长都对自家企业感兴趣,建明自然不敢掉以轻心,工作上丝毫不敢松懈了!
“王总你看,我们这一带自古山多地多,气候又十分炎热,出产的水果,那可是没人不说好的!”抚贫办主任还一再向他介绍说,“你来我们这里建种植基地,那可是选对地方了!”
建明把话听进耳里,不住地点头。为什么又回到这里,他是有想法的。因为爷爷曾告诉他,自家果酒是很讲究原材料的,一般的水果糖香度低,就做不出那种又香又甜的果酒和白兰地。他过去来这里支教,那也是小时候听爷爷说,这里出产的水果品质最好,他才决定来这里的。
几天来,副县长和县扶贫办主任带着他,把这里的山水气候人文环境全都介绍了一遍。建明还发现,这里的农民一直很穷,无论自己在这里教书之时,还是十多年后的今天。许多乡村里的人们,至今都还居住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盖的土基瓦房里,红砖房都很少,当地政府把这一带列入扶贫对象是有理由的。这样一个地方,土地表层砂土过多,种粮食不够肥沃,漫山遍野种水果却好得不能再好,这是建明所万没想到的。
“王总,只要你们把优良果苗拉来,你要多少我们就种多少!”旁边村民也向建明保证道。
“王总你看到了,这地方环境确实不错,这次我们也看到了,以后我们大力发展水果种植,五年内搞出个几十万亩是没问题的!”副县长也表态说。
众人一番话,说得建明不由心潮澎湃。
考察回来,建明信心十足了起来。
副市长还叫他不必担心,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解决,资金不足可以给他低息贷款,场地不够可以到经开区去搞。
建明和联锁店老板再商量了一下,决定继续扩大生产规模……
十六
正雄小两口半年之后,又从深圳回来了。
小两口这次回来,还将以前报社同事全家请到一家餐厅,并摆了一大卓酒席,另外还把报社老总编也请到了。
“首先申明,我们这次回来,一不再打工,二不求爹爹告奶奶找工作!”正雄开口说道。
“那你打算干什么?”众人一齐问他。
“象你们一样,去开公司当老板啊!”正雄说,“我前段时间就琢磨这事,你说我们这些小记,多少也是个文化人啊,怎么会沦落到倒处给人打工都还没人要这地步呢?我们也接受过国家高等教育,咱远比不上孔孟大贤至圣,中比不了岳飞陆游戚继光,近比不了鲁迅胡适和巴金,可也不至于如今连个小老板都赶不上,最后象孔已己一样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吧?”
“说得好,几年前我就是这样想的!”江华不由叫好。
“关键问题我看还在于自己!”正雄继续说道,“我们这一代独生子,从小在父母家庭眷养中长大。进入社会后,又象依赖父母一样,要求社会给自己提供就业岗位,正所谓一辈子都在索取。至于为父母家庭连同这个社会,我们又做了些什么呢?”
“别绕了,说简单点,你现在究竟要做什么?”建明插话道。
“我嘛……”正雄打了个顿,接下来才切入正题说,“我打算开一家网络信息公司!”
“那怎么经营呢?”江华问道。
“那还不是跟我们在报社时候一样?只不过,我们是通过网络科技,报社是用纸张,但目的是一样的!”正雄回说。
“好了,你一说我就懂了,我现在就告诉你,我公司的对外宣传业务就交你来做了!”建明明白之后,马上表态说。
“还有我!”江华也说,“还有,你如果本钱不够,我可以帮你解决一部份!”
“多谢,”正雄回说,“但现在还用不着那么多,以后需要,我肯定来找你帮忙!”
与此同时,原报社老总编一直在默默倾听着他们说话。他自从退休后,又被报社延聘回来干了好几年。自从被裁员之后,他也不再去报社了。他听到这里,也插进话来说,“我这段时间都在家闲居,今天你们都聚到了一起,首先我对你们都还记得我这个老上级表示感谢。而我这一生最感到内疚的就是,当年报社扩大经营时,我把你们亲自招来,本想以后有政策了,再把你们转为正式记者,谁知后来报社经营越来越不景气把你们辞退。是我耽误了你们,辜负了你们的期望。所幸你们现在都有了各自的方向和归宿,我对你们表示祝贺!”
“哪儿的话呀?这不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?我们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嘛!”江华插进话来说。
在座之人全笑了。
“尤其建明,我小时候曾喝过这酒,味道确实不错,你现在来开发,我觉得很有希望!”老总编最后又说。
建明和妻子听完,忙举杯向老总编道谢。(全文完)
文/酒仙
编辑/王孝付
作者近照
作者简介:酒仙: 自由写作者,散文、诗歌、小说、新闻、报告文学作品,曾载于省、市、县、区级多家文学刊物与丛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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