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雨很大,方鸿渐站在雨中淋着,唐晓芙看得心溶化成苦水,想一分钟后他再不走,一定不顾笑话,叫用人请他回来。这一分钟好长,她等不及了,正要分付女用人,鸿渐忽然回过脸来,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,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,开步走了。
这时决定方鸿渐命运的一分钟,可惜他自己不知道。
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方鸿渐,只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我们的一分钟。
钱钟书的《围城》是一部受众面非常广,名气非常大的小说。我个人也是非常喜欢,至少读过三遍,非常喜欢。
但是,这部在小说刚出版时,并没有如此广泛的影响,甚至还有很多批评的声音,说“小说抓住不堪动荡的社会的一角材料,来写出几个争风吃醋的小场面”。这种批判的声音,导致这本书在50年代后就没有再重印了。
虽然国内已经不重印,但是国外《围城》却受到了新评价,标志性事件是夏志清的《中国小说现代史》出版了,他高度评价《围城》是“中国近代文学中最有趣、最用心经营的小说,可能是最伟大的一部”。所以,到了1980年,《围城》再次面世,之后又多次加印,可见读者之喜爱。
据说钱钟书第一次出国访问,在海外受到热烈的欢迎,很大可能也是受夏志清传播其作品《围城》的影响。在钱钟书写给夏志清私人信件中也说“you made me”。可见,钱钟书自己也相当肯定夏志清对他作品的传播。
故事的开始是从在一艘开往上海的法国游船上,小说主人公方鸿渐从国外镀金回来。他是南方一个小镇乡绅的儿子,早早订婚,对方是一家在上海开银行的女儿,可惜在方鸿渐大学还没毕业就死了。按理这段婚姻关系就结束了,但是方鸿渐运气不错,前老丈人竟然愿意出资供他出国留学。他拿着钱乐滋滋跑到欧洲,兴趣颇广,心得全无,晃了4年,钱也花完了,准备回国,发现还得拿个博士文凭回家给掏钱的老丈人交差,无奈之下,他买了一张子无须有的克莱登大学博士文凭,就此登船回国。
在这艘船上,还有一位重要人物,那就是在法国里昂读书取得了博士学位的才女苏文纨。苏文纨是方鸿渐在国内读大学时的同学,她以前是看不上方鸿渐的,去法国念了几年书之后,年纪上去了,才开始注意到了方鸿渐。
船靠了上海后,方鸿渐和苏文纨各自回家,但是他们常见面,故事还在继续,而且还加上了另外两位人物,赵辛楣和唐晓芙。赵辛楣是苏文纨的长期追求者,此时他将方鸿渐视为竞争者,处处挑衅讥讽,而方鸿渐虽然知道苏文纨有意于他,但他却爱上了苏文纨的表妹唐晓芙。
面对苏文纨的爱意,方鸿渐不敢拒绝,他一边和唐晓芙不停约会,一边又继续敷衍着苏文纨,直到他觉得苏文纨要逼他求婚,他才决定坦白。坦白之后,苏文纨恼羞成怒,把方鸿渐从前的一些往事都告诉了唐晓芙,唐晓芙伤心之下和方鸿渐断绝关系,而苏文纨也迅速嫁人了。
此时的方鸿渐与老丈人家关系紧张,失掉了工作。面对失恋失业的打击,方鸿渐决定和同样处于失恋的赵辛楣去内陆大学任教。两人同病相怜竟成了好朋友,在去内陆任教途中,还有一位重要女主角孙柔嘉以及其他两位人物。孙柔嘉长得不是很漂亮,看起来也很柔弱,但是赵辛楣早早就觉得她有心计,告诫方鸿渐小心一点,不要被她引诱上钩。一行人千辛万苦到了学校。
在学校的一年里,孙柔嘉果然以柔弱的姿态赢得了方鸿渐的好感,两人开始正式交往并很快订婚。而赵辛楣因有引诱他人之妇嫌疑,远走重庆谋取新工作。
方鸿渐和孙柔嘉婚后生活吵吵闹闹,对各自的家庭多有怨言,互不妥协谦让,平淡的感情经不起争吵,最终感情破裂,孙柔嘉离家出走,故事结束了。
小说结束为止,我都有一个疑问,方鸿渐为什么不喜欢苏文纨?她家庭富裕有势力,本人也有才学,美丽,能干,有阅历,是真正的博士,对鸿渐也算情深义重。但是方鸿渐看到她就犹犹豫豫,止步不前,是自卑吗?
在小说中,有一段是写方鸿渐对着唐晓芙发表关于苏文纨才学的见解,书中是这样写的:
你表姐是个又有头脑又有才学的女人,可是——我怎么说呢?有头脑有才学的女人是天生了教愚笨的男人向她颠倒的,因为他自己没有才学,他把才学看得神秘,了不得,五体投地的爱慕,好比没有钱的穷小姐对富翁的崇拜……女人有女人特别的聪明,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。比了这种聪明,才学不过是沉淀渣滓。说女人有才学,就彷佛赞美一朵花,说它在天平上称起来有白菜番薯的斤两。真聪明的女人决不用功要做成才女,她只巧妙的偷懒。
这段话究竟是钱钟书在批判主人公方鸿渐的男性中心主义偏见?还是钱钟书透露出自己有这样的偏见?不得而知,我就想杨绛看到这里,心里又是作何感想?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,方鸿渐看到有才学,比他强的女人就害怕,看到比他弱的,漂亮,年轻的女人,他就喜欢。特别是柔弱这一点,在和孙柔嘉恋爱订婚结婚上表现地尤其明显。
如上文所说,孙柔嘉长得不漂亮,但是年轻,刚出校门,没有阅历,家境很一般,去任教,也是一个英文系的助教,跟他的教授还差很大一段距离呢。在没有确定关系之前,她总是一副可怜兮兮小女孩状,总能博得方鸿渐的一番同情与抚慰。
我们可以说孙柔嘉伪装地太好,方鸿渐被她蒙蔽了,但是,早在去内陆任教途中的船上,赵辛楣就告诫过他说这女孩子刁滑得很,我带她来,上了大当——孙小姐就像那条鲸鱼,张开了口,你这糊涂虫就像送上门去的那条船。
船被鲸鱼吃掉,这是方鸿渐讲的一个童话,这个童话把孙柔嘉吓得惊叫,可是赵辛楣说其实你才是那个要被鲸鱼吃掉的船,方鸿渐不以为然。
方鸿渐深信自己比孙柔嘉有见识,事事都能自己拿主意,所以,在孙柔嘉面前,他前所未有地自信着。而跟苏文纨在一起,他却鲜有自信,比如两人在月色朦胧约会时,方鸿渐拘谨得不到了,还需要苏文纨用法语命令他吻她。书中这样写道:
这吻的分量很轻,范围很小,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边,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《圣经》,至多像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,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。
不管怎么清,也还是一个吻,方鸿渐吓得逃走。回到家,觉得不能这样下去,否则,苏文纨必定要逼着自己向她求婚。他决定摊牌,于是写了一封信,表示“不忍糟蹋你的友谊”。
方鸿渐给苏文纨写好了摊牌信后,受到了内陆大学发来的聘书,紧接着,他又给唐晓芙写了正式的求爱信。结果怎么样呢?他受到了沉重的打击,唐晓芙受了苏文纨的挑拨,没有给方鸿渐任何回音。小说写方鸿渐等五天后,亲自上门找唐晓芙,对方质问方鸿渐,出国是不是靠了岳父家里的钱?以前结过婚,虽然是名义上?回国的船上是不是看中过鲍小姐?还有你那个美国的学位……?
方鸿渐被问得两眼是泪,只能回答说:”你说得对。我是个骗子,我不敢再辩,以后决不再讨厌。”站起来就走。
方鸿渐走了,他看不见这时的唐晓芙虽然表情冷淡,但是鼻子忽然酸了, 她恨不能说:“你为什么不辩护呢?我会相信你”,可是嘴巴里也只说:“那么再会。”
外面雨很大,方鸿渐站在雨中淋着,唐晓芙看得心溶化成苦水,想一分钟后他再不走,一定不顾笑话,叫用人请他回来。这一分钟好长,她等不及了,正要分付女用人,鸿渐忽然回过脸来,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,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,开步走了。
这时决定方鸿渐命运的一分钟,可惜他自己不知道。
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方鸿渐,只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我们的一分钟。
方鸿渐对唐晓芙可以说是一见钟情,《围城》中写人物外表一般都非常苛刻挑剔,唯有对唐晓芙是一个例外。杨绛也曾说说过,唐晓芙是作者偏爱的人物,不愿意把她嫁给方鸿渐。 所以,尽管在这之后,唐晓芙还做了最后的的挽救——一个小时借故到外面糖果店打电话给方鸿渐,可是回家之后的方鸿渐火气直冒,佣人跑来说苏小姐电话,因为之前苏小姐打过电话,方鸿渐拿起话筒就说:“咱们已经断了,断了!听见没有?一次两次来电话干吗?好不要脸!你捣得好鬼!我瞧我瞧你一辈子嫁不了人”。唐晓芙和方鸿渐彻底断了。
我有时候在想,假如方鸿渐当时没有气急败坏,他听清了唐晓芙的声音,明白了她的心意,那么他们是否能结成眷属呢?那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?是否也会吵架闹翻,方鸿渐亦然感觉身处围城中的徘徊与无奈。书中有一段文字是说方鸿渐失恋后,和赵辛楣聊天,说如果赵辛楣去了苏小姐也不过尔尔,说婚后会发现娶的人总不是意中人。这些话是很对的,可是,终究方鸿渐没有娶道唐晓芙,他说的这些话我们可以解释为聊以自慰的话了。
在书中,孙柔嘉是很平凡的一个女人,她没有苏文纨的才学和家境,也没有唐晓芙的灵动可爱,她努力去争取自己喜欢的人,并且成功地结了婚。然而,婚后的生活却并不美满,丈夫不上进,有些自大和敏感,对自己的感情也不咸不淡,加上双方家庭对彼此都不甚满意,战时的生活又又又种种困难,本就平淡的感情根本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,两人吵架多过于恩爱,最后估计也是无法避免分手。
方鸿渐和孙柔嘉订婚后在回上海的轮船上,感叹他们从第一次认识到现在不过一年时间,可是人生却有了很大的变化。
方鸿渐觉得孙柔嘉订婚后变了一个人,其实客观而论,也许不是变了,而是之前他自己根本就没有看清楚。方鸿渐是一个兴趣很广,全无心得的人。正如赵辛楣所说“你不讨厌,却一无用处。”他说不上很爱孙柔嘉,却一步步和她踏上婚姻的路途,而婚后有不能融洽相处,小家庭与大家庭中的父母关系也处理不好,他无时无刻不在徘徊挣扎。
这里面固然有时代环境因素,但如果不是战乱,他不会去内陆教书,就不会遇见孙柔嘉。但是他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,就算不遇到孙柔嘉,也会遇上李柔嘉,张柔嘉,他始终会在一个圈子里循环—— 喜欢的人的不到,不喜欢的人却娶了;留洋是别人赞助的,文凭是买来的;工作也是偶尔得到的。
而孙柔嘉呢?千方百计得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,按理说她是唯一的胜利者,可是,这种胜利又能维持多久呢?也许是自己主动争取来的男人,婚后孙柔嘉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去和唐晓芙,苏文纨做比较。很明显,这种比较出了自寻烦恼之外,还引起了方鸿渐的反感,觉得她不可思议。孙柔嘉可以说是一个富于心计的女人,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女人,没得到的时候,希望能都得到,得到了之后,希望方鸿渐对她全心全意,可是偏偏方鸿渐对她不咸不淡。她伤心难过之余,开始有些懊悔这段婚姻了。
孙柔嘉也无法摆脱“围城”的困扰。
小说的时代背景虽然是中国抗战时期,但是时代感并不很强,这是钱钟书故意而为之,他说“我想写现代中国某一部分社会、某一类人物。写这类人,我没忘记他们是人类,只是人类,具有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。”换句话说,方鸿渐的故事,他们的迷茫和困惑,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时代,任何一个国度,包括今天的我们。人类是一种充满欲望的动物,从来不会长期满足于任何状态之中,所谓城外的人渴望进入城里,但是一旦进入城里,就开始陷入烦躁之中,觉得别处的生活更好,这是人类的一个永恒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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