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长的葡萄树
洪新年
主题:脱贫共富
故事梗概:山湾村地处偏僻,村里青壮年多外出打工,很多家庭仅有老人孩子留守。外乡人老巴来到山湾,转包土地种植葡萄。一天,他救了两个落水儿童,由此一段恩怨情仇慢慢揭开……同时,晶莹的葡萄为小山村打开了一条脱贫致富之路。
孩子获救
江南,一条河慢悠悠从一片山丘盆地里穿过。河岸绿树成列,沿着河堤蜿蜒。站在高处看,河如绿带飘在地上,绿色之中镶嵌着一条长长的白色。
南岸,是成片的农田,有的种了水稻,有的种了玉米,有的则荒芜着,草长长的,一人多高,极茂盛。
靠近河岸,有一片农田拱着一个个大棚,上面覆盖了薄膜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显眼。
这是老巴(老巴真名不叫老巴,可是大伙都叫他老巴,他自己也喜欢叫他老巴)和村民的葡萄园。
离开河堤往南不到一里地是山湾村,一个山野老村。
河堤上,有一群孩子在追逐玩耍,一阵阵天真活泼的嬉闹声,在庄稼地里飞。
此时,老巴正在葡萄园里忙碌。大棚下,十多厘米见方的水泥杆子一根根直挺挺立着,纵横排列,整整齐齐,在整丘田块上撑起一个两米左右高的巨大台子,一支支葡萄藤从土里爬上了网状的铁丝架。现在藤蔓上已经抽出了一个个芽叶,老巴站在凳子上,正仰头抹去他认为多余的芽。
是初夏时节,天已经有些热,大棚里的温度更高,老巴脸上淌着汗。
突然,河边传来孩子的惊叫声:“救命啊,救命啊。”“扬扬跌下水了”“扬扬,扬扬”“如标,啊啊啊……”岸上的孩子抖着哭腔。
老巴闻声疾跑到河边,只见有两个孩子在水里挣扎。他一纵身就跳进水里,先把近处的孩子推送上岸。迅速回身,却不见了另一个孩子,他意识到孩子已经下沉,就赶紧游向孩子刚才的大致位置,一个猛子扎下去。
因近期雨水不多,河流并不急,而这里又处于河堤拐弯的地方,水势相对平稳,就像一个深潭。老巴睁开眼睛四处搜寻,水较清澈,迷迷蒙蒙能见到一段距离。他转着圈下沉,看到了孩子,上去一把抓住,一蹬腿,迅速上浮,游向岸边。
在近处干活的村民闻讯赶来。
一个六十来岁的妇女哭喊着“如标,如标”,叫如标的孩子已经没有呼吸。肚子鼓鼓的,双目紧闭。任凭老妇如何呼喊,如标没有任何表示。
“快叫车”“赶紧送医院吧。”几个妇女着急地叫喊。“乡卫生院十多里路,怕来不及。”“快拨120。”村支书耿章富也赶来了,他着急地看着孩子。
老巴蹲下身子,仔细看了看孩子的眼睛,又趴下听了听胸口。“耿支书,有没办法尽快叫到医生。”耿章富摇摇头。老巴皱了眉,搓着手,来回走了两步,对耿支书说:“实在没办法,我来试试吧。”老巴示意支书让孩子趴着,放在他背上。老巴双肘双膝着地。他不停抖动身体,叫支书拍打孩子后背。
“孩子应该喝了很多水。”老巴肩背一耸一耸,一会儿,他就感到孩子嘴里有水吐出来,水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流。老巴的肩背紧贴着孩子的腹部,一起一落,耸得很有节奏,像做人工呼吸。他在老家曾经看到用水牛驮着溺水者奔跑救治的,他学着牛跑的样子。
老巴作着象征跑,用土办法救人。他的肘部和膝盖与堤上沙子揉擦着。
经过一阵紧张操作,孩子终于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。一颗颗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地,几个妇女含泪笑了,嘴唇却依然颤抖。
先被救上的孩子没什么事,他只是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看到好朋友如标哭出声来了,他也大哭起来。
寡妇门前
落水的孩子一个叫扬扬,二丫的儿子;一个是如标,父亲叫耿星,都是六岁。当天几个小伙伴上河边玩耍,后来又到水边去捉蜻蜓,扬扬脚一滑,落了水,如标去拉,也下去了。
幸亏老巴下水快,又施救及时,才没出大事。
老巴不是山湾人,他来山湾,已是第三个年头。老巴看中的是这里的山水,觉得这些田块合适种葡萄。山湾村的青壮年大多跑出去打工做生意了,留下一些老人孩子留守老村。老巴看着不少田块荒芜,觉得挺可惜,再加上这里土质好,他就从一些农户手里转租了十五亩土地,租期十三年,种葡萄。许多农户家里也没什么人在,荒着就荒着了,现在有个人来转租,就给了他。
葡萄的转身其实蛮快,前年栽下的苗去年就已经爬上架子了,还结了少量的果子。夏天,一串串葡萄从架子上挂下来,珍珠的样子玛瑙的颜色,不仅好看,吃起来也很鲜甜。耿支书对老巴说:“老巴啊,好好干,你一定能给我们山湾的脱贫致富闯出一条好路子。”
老巴就是来找好日子的,这是他的梦,他之所以老远跑到这里来,出发点就是为了赚钱,也以此证明自己。老巴是隔壁县一个叫塔里铺的,山湾去有七十多里路。
老巴笑着对支书说,我肯定会好好干,至于村民能不能跟上,得靠支书你了。支书说,那当然,去年你来搞这个,大伙儿还是半信半疑,包括我。因为以前也有人种过其他水果,没成,所以心里不怎么踏实。这回我看到你这个葡萄有戏,刚一年功夫就有进账了。
老巴笑笑,“我领你去看一个地方,到时你心里会更有底。”支书说,好。
老巴就带了耿支书去了一趟农场,嚯,那莽莽苍苍的全是葡萄棚,连成片的,葡萄果子挂的密匝匝,从架子下一眼望过去,全是,一串串的珍珠,看的人眼晕。转了一圈回来,支书像被点了一把火,兴致极高,他东家进西家出,动员大伙种葡萄。
以前大伙见到老巴脸上那道疤痕,有点慌,觉得那疤子后面有故事,而且不是什么好故事。老巴也明白,觉得这样也好,村人看了怕,有的事做起来反而顺些。再说万事开头难,先把事做起来,等葡萄有了起色,村民自然会靠过来。
还真是的,随着他的葡萄一尺一尺长起来,就有人渐渐走近他。先过来的自然是那些想种葡萄的村民。虽然他们心里还是有点怵怵的,但他们觉得脸上有疤的人一般也很仗义,尤其这回他见义勇为,下水救人,大伙觉得那个凸起的疤,并不怎么难看。包括二丫。
二丫是个寡妇,三年前他丈夫在广东打工出了事故,没了。丢下她和儿子,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婆婆。有亲朋来家,总是说年纪轻轻不能这样耗着,劝她再走一步。可二丫性子拧,觉得不能扔下婆婆自个跑,而带着一老一小两个油瓶去过日子,又有几个男人会愿意。
寡妇门前是非确实多些。二丫人又长得标志,身材也好,是非就更多。临近村子的一些混混常有事没事往这边转,说是聊天,其实都想沾点便宜。打诨说黄话,挑逗二丫,甚至直接动手动脚。
有一回让老巴碰到了。二丫家的承包田与老巴只隔了两丘田,去年老巴的葡萄长得蛮好,村里耿支书对她说,不妨也种些葡萄试试。她就也种上了一丘田,一亩多点。那天,她正在葡萄田边围铁丝篱笆,山坎村的三个小青年来了。
开始时,他们跟二丫没话找话,还帮着二丫干活,二丫叫他们走,他们却说,只要二丫你在身边,我们干活就是享受。还说,我们先把你的这些活干完,我们再干点别的活。几个人说着就哈哈哈大笑,边笑边对着二丫挤眉弄眼。到后来,他们就更加放肆,把二丫推倒在塑料薄膜堆上。
此时,老巴刚好打河边经过,听到笑声,感到不对劲,就下了河堤过田来。正好看到一个混子往倒地的二丫身上扑。老巴冷冷一声:“你们想干嘛。”几个人一见老巴,一愣。老巴身材高大,尽管站在网外头,也像一堵墙,尤其是他脸上那一道足有一拃长的伤疤,发着冷光,令人不寒而栗。几个人住了手,“玩玩,玩玩”。“有这样玩的吗?”老巴板着脸,声音不大,但铁块一样硬。几个人尴尬地搓手挠头。“年轻人找点正经事做,别一不小心就毁了自己一生。”老巴语气不重,依然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。小年轻低了头。“你们走吧,别再来找事,如果有下次。”他举了举钵头一样的拳头。
几个人灰溜溜走了。二丫已站起来,整理着衣服和头发。脸红红的,对老巴说声谢谢。老巴说“没事吧。”二丫说“没事。”“没事就好,碰到事喊一声,我能听到。你一个女人不容易。如有人再来,我揍他。”说完就抬腿走了。
自此,二丫眼里,老巴不再像以往那样生分,只是脸上那道疤还是有些唬人。
吃面是规矩
早前村人传言,说老巴是个有前科的人,老打架斗殴,曾经把人伤到半死,在老家没法子呆了,就跑到了山湾。
有些话二丫也有耳闻,以前与他也没什么瓜葛,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。可自从去年栽下了葡萄,接触就多起来。上次给她解围之后,小混混就不敢再来。这次又下水救了她的儿子,这一来她欠了老巴许多人情,再不去谢谢人家,表示一下,情理不通。昨天晚上,她跟石巧凤通了电话,石巧凤是如标的娘,耿星的老婆。因为耿星与二丫的男人是光屁股发小,二丫跟石巧凤也就成了好朋友。后来二丫男人出事,前前后后都是耿星与石巧凤帮忙操办的后事。
耿星脑子比较活络,在家待不住,两夫妻先是跑到福建,后来又到了广东广西。已经三年没回家了,把孩子放在耿星娘这里,也叫二丫照看着点,俩小孩同岁也要好,经常闹在一块。
二丫把孩子落水的事说了,石巧凤一听,急得声音都变了,说太可怕了,她要马上回来看儿子。二丫说,那也不用这样急,事情已经过去了,等腾出时间回来也不迟。这次算是孩子遇见救星,得好好谢谢人家老巴。石巧凤说,应该应该,给他包个红包,钱你先垫上。
按照老村习俗,二丫烧了一碗面,两个鸡蛋。傍晚,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岗上,岗上的树被染成了红红的一片。二丫提着个有盖的篮子,往自家的葡萄田走,胸口咚咚跳。她怕让别人看到,说闲话,又怨自己有点不近情理。过了自家田块,就快速拐向老巴的葡萄园。
老巴在葡萄园较中间位置,造了两个矮屋,一年到头他就住在棚房里。他之所以没在村里租房子,一是为了便于管理,二来也省些开销。二丫认得路,她进去过几回,先是耿支书领了她请老巴帮忙订购葡萄秧,后来跟几家农户向他请教一些技术。
葡萄架下显得空旷,二丫一眼就看见老巴还在忙,就叫了一声。老巴过来,见她拎着个篮子,问干嘛。二丫笑笑,说是晚饭,也不知你爱吃不爱吃。昨天要不是你,孩子就坏了,真的谢谢你。一碗家常面条,只是表示一点心意。不管好吃不好吃,你一定得吃,这是咱这块的规矩。老巴笑了,还有这规矩。他还真饿了,就端起二丫送上的面条,往嘴里扒拉。“好吃。”一碗面条,几下就送进了肚里。他抹了抹嘴,对二丫说声“不好意思”。“什么不好意思。”二丫笑笑,问他葡萄芽该怎样整修。老巴就端个凳子,从葡萄藤蔓上抹下一个芽叶,对二丫说,一条藤蔓上会长出很多芽,芽多了浪费营养,影响整体生长。所以要抹芽,抹去那些密的、挤的、瘦的、弱的,还有过旺或者双生多生芽。二丫睁着一双凤眼,似懂非懂。老巴继续说,抹芽要尽量早些,迟了芽叶就长大了,再抹,会伤身。“我前天已经给两个农户说了,你没在。要不晚上我跟支书商量下,明天就聚到你的田块。大伙一块细细说说。”二丫点点头。
眼看天要黑了,二丫告辞。临走,她把两个红包递给老巴。“怎么,又是规矩?”老巴抢先说。二丫笑了:“还真是。一个是如标爸妈的,他们两夫妻在广西,叫我先向你说声谢谢。他们回来时再向你当面致谢。”“这真是个小事,不值这样,面条吃了,没破规矩,心意我已经领了,这个万不可。”老巴沉下脸说。二丫见老巴认真起来,就也收回了红包。
葡萄架下现场会
村里种上葡萄的已有二十九户,除了老巴是前年栽下的,二丫和另外十来户是去年栽的,还有一些是今年刚刚栽下的苗。
一听今天要讲葡萄种植技术,大伙都来了,还有一些跃跃欲试,心里想着要出手的,也来了。只是来的老年人多,还有一些妇女。
耿支书积极鼓励大伙种葡萄,他自己去年就已经种了三亩多。
现在,大伙站在二丫家的葡萄架子下面。耿支书看看人到的差不多了,就咳了两声,说:“今天我们聚在二丫这里,主要请老巴讲讲葡萄种植管理方面的知识,讲课之前,我先说两句。有些话,在以前的村民会议上,我也讲过。但在没看到效益之前,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太大的底。现在,大伙也看到了老巴的葡萄园,树长得好,收成也见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,“前几年老巴在临近的村庄转了很多次,最后看中了我们这些田块,他说无论土壤还是气候,我们这里都适合葡萄。种葡萄他是行家,懂得多。我信他。山湾要致富,葡萄是一条路。下面老巴给大伙讲。”
老巴也清了清嗓子,说,刚才支书说我是行家,其实我不是行家。我只是前些年在一个农场呆过,那也是个葡萄园,就跟着一位老师傅种了几年葡萄,知道种葡萄的一些事。既然大伙相信我,我一定会跟大家一起干,技术方面的一些事我会无保留跟大家分享,我不懂的我也会找老师和专家来指导。
大家一听老巴的话,心里受到很大鼓舞,有人就拍起手来。
老巴继续说,无论干什么事,都要讲科学,种葡萄也要走对路子。葡萄成熟时,我们看到的是一串串很漂亮的果子,吃起来也香香甜甜。但从头到尾整个过程,得过很多关口。从整地、育苗、物资准备、出芽、清园、上架,再到今天重点要说的抹芽。往后还有绑梢、疏果、喷药、摘心等等等等许许多多事。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。而且品种不同,管理方法也会有些区别,像巨峰和阳光玫瑰就各有特点。
今后我会根据葡萄不同的生长阶段,及时提醒大伙。所以今天主要讲讲眼下马上要做的事,抹芽。老巴站上一条凳子,指着一条葡萄藤说,二丫是去年种上的苗子,现在已经长这么高了。巨峰品种今年就可以少量挂果,因为树还小,我们不能贪,挂果不能太多。所以在抹芽这一步就要做好。
接着,老巴领着大家围着葡萄藤蔓转,一个个点出哪些芽是密的、挤的和瘦的、弱的,千万不要舍不得,要狠下心抹。什么情况属于过旺以及哪些是双生多生芽。老巴也一一作了细心指点。
一场现场课,大家受益匪浅。
“大家对抹芽都清楚了吗?”大伙说清楚了。老巴叫去年种植的人家可以回自家田里去做作业了,碰到情况及时提出来。叫今年刚栽下的农户和准备种葡萄的再留一留,他继续讲了一些整地和栽植方面要注意的事项。
二丫呆在一边,静静听着老巴说话,看着满脸大汗的他,是那样认真,那样细致,又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技术全教给大伙,而且懂得又是那样多。
她身上就浮上来一些暖意,觉得这个人并不像以前人们传说的那样坏坏,她甚至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,想知道疤痕背后的东西。她想,那里一定有难以言说的伤痛,就跟她心里装着的痛一样。
脸疤的故事
葡萄是喜温植物。气温到10来度左右就开始萌发、爆芽,随着气温升高,藤蔓和芽叶就像有气吹着一样,长得生猛。到25到30度,葡萄芽节上冒出了一嘟噜一嘟噜骨朵,准备开花了。葡萄这个东西,还喜欢光,光照充足,叶片就厚也绿得深,光合作用就强,整个葡萄藤蔓就长得壮壮实实,花芽也多,而且浆果的含糖量高,吃起来甜美,产量自然也高。
自从跟着老巴种葡萄,农户的知识也跟葡萄藤似的长得快,大伙儿因为种葡萄这个事,就也像葡萄藤一样往一块儿缠。二丫的葡萄田也成了老巴心头的田块,每一个环节都得到他的指导和帮助。一来二去,二来三去,二丫的心也慢慢伸出触须长出芽叶,原来的恐惧和疏远淡了,好感不断生长。
这一天,老巴又来到二丫的葡萄架下,教她怎样修整花序果穗。这个时候,葡萄藤上抽出了一枝枝结果枝,枝上有多个花序,一个结果枝条保留一个花序就够了,把弱的去掉,留一个发育良好的。
两个人各站了一个凳子,老巴捏着枝条,给二丫说要点,边说边作示范,把多余的花序剪去,哪个该留哪个该去。二丫也学着样子,剪去弱枝。
老巴说,今天做的是疏穗,就是把多余的花序去掉,过几天还要剪一剪副穗和掐去一部分穗尖,这样座果率会提高;等到果粒膨大,还要用尖头的小剪子疏粒,像巨峰这个品种,每个果穗留35粒左右最好,这样果粒匀称,品质好。
二丫耳朵听着,心里记着,虽然还有些懵懂,但那副小学生模样的认真劲,老巴看了也想笑。
“你把我刚才说的说来听听”,老巴透过肥嘟嘟的葡萄叶对二丫说,二丫就把记住的说了一遍,老巴笑笑说,不错,你可以当师傅了。
“去。”二丫对老巴斜了一眼。见老巴脸上全是汗水,就说,咱歇会儿。就下了凳子,拿了一条毛巾,往老巴脸上擦。老巴忙接过毛巾,说声自己来。二丫的目光就停在了那条疤痕上,眉心微微动了动。一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老巴的眼睛。
“这个疤可怕吧。”“……”“谁见了都会怕。”老巴的眼睛暗了下来。沉默许久,二丫小心翼翼问:“怎么伤的?当时肯定很痛吧?”“痛,但更痛的是这里。”老巴拍了拍胸口。
“哦。”两人又陷入沉默。二丫过去倒了一杯凉开水,“喝口水,咱不说这事了。”老巴接过,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完了。“没什么,都过去了,说也无妨。”
老巴就坐在凳子上,摘了斗笠当扇子,说伤疤的事:我结过婚,妻子是我们临近村子的,村里人都说她长得漂亮。她嫁过来之后,开始蛮好,人也勤快,就是性子急,一点小事就生气,发火,或者耷拉个脸,不理人。那时,我也太实诚,话不多,脑子本来就不够活络,不知道该怎么与她处才能处好。我只有一身蛮力气,一年忙到头,又多不了几个钱。
后来,她性子更躁了。原因是刚怀上的孩子,因为上地里拿菜时,不小心摔了一跤,流产了。经了这个事,对我就更不满意,整天唠叨。说村里谁谁谁,怎么怎么会赚钱,跟了我是倒了霉了,一辈子不会有出头日子。
他说的最多的是我们村里的村主任,说他老婆多么有福气,整天穿红戴绿,吃香喝辣,打牌就是她一天干的活。说人家男人就那么有本事,你看看你,怎么就这么窝囊。有时半夜里也会说着说着大哭。
我也有自尊,我不能跟人家村主任比,村主任虽然不是什么官,但他手里多少也有权,就是村里做个路,他也有好处拿。
说多了,我也烦透了,就赌气跑出去,找了一个工地干活。过了几个月,村里要好的伙伴跟我说,你媳妇心变坏了,有人看见村主任常往你家跑。我一听血直往头上涌,给我戴绿帽,奶奶的,真当我是熊包啊。
也是合当有事,他竟然真在我家。我一进院子,就听见他在说笑呢,那个火就腾地起来。我操起一根木棍冲进去,劈头就打,他一下子蒙了,倒在地上爬,我把心里所有的愤怒都交给了棍子。
妻子大喊,别打了,要出人命的。我哪里还止得住手,疯了一般。只听咔嚓一声,我的头顿时晕了,脸上的血瞬间往下挂。我迷糊中看见妻子手里拿着一个铁勺子。
那男人的腿折了,后来走路就一拐一拐。因为伤害罪我被判了六年,与妻子离了婚。老家是难呆了,看着伤心,我就出来了。
人一犯浑,是可怕的。
冤家路宽
伏天到了,天气越来越热,大热天在大棚里疏果,就像桑拿,蒸的浑身透湿。
老巴除了干自己的活,还时常东家西家跑,做现场指导。活忙不过来,他在村里雇了几个短工。他把这个当作培训,说葡萄也是有感情的,你跟它好上了,就离不开了,村民也就会把葡萄栽进自家田地里了,队伍就会扩大。
老巴在一个农场呆了四年多,劳动改造,是个葡萄园,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老师,是大学的老师,教授,农大的。老师的遭遇跟他相仿,只是老师当时出手比老巴还要重,他动刀子了,结果可想而知,他是无期。老师说,人需要净化,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痛,换位想很要紧,无论是夫妻之间,还是社会里的人与人之间,只是用自己身上的尺子去量别人,量社会上的一切,路走不通。
老师说,社会发展,种水果会有前途。老师就要求老巴,把在农场学到的种植葡萄技术带出去,为社会为农民做些实实在在的事,这也算是他对社会的一丁点贡献,要是有了成绩,也算是间接给了老师一份心灵安慰和自我救赎的念想。
老巴记着老师的话,说一定要做出点样子来。前些日子,耿支书和老巴商量,村里准备成立山湾葡萄合作社,发动更多的农户加入进来,还说让老巴当社长。从栽培、育苗、肥料、施药到销售,逐步走向一条龙服务。
二丫看着自家网架上挂着的葡萄,一天天长大,紫光莹莹的,怎么看怎么可爱,心里也是甜甜的。
“二丫,二丫,我来摘葡萄吃了。”二丫正喜滋滋看着葡萄呢,听见有人叫,一听声音她就知道是谁来了。“你回来了?”“昨晚刚到家。”来的果然是扬扬的妈妈石巧凤。
两人就在架子下说家常,一个说村里的事,一个说外面的事,两人见面本来话就多。现在,几年不见话就更多。二丫挑了一串紫紫的葡萄给巧凤尝尝,巧凤摘一颗扯了皮塞嘴里,轻轻一咬,果然很鲜甜。“真的好吃。”二丫就说起了老巴,说他的许多好。
“要是生意不怎么好做,就回来,咱一起跟着老巴种葡萄。”二丫说。
巧凤说,老巴老巴你说了多少个老巴了,我们这去看看老巴,是哪路神仙,能让我家二丫不离口。再说他救了我家扬扬,也确实得诚心诚意当面去说声谢谢。二丫斜了巧凤一眼,说是得去。就领着巧凤往老巴园里走。还没进园子,二丫就喊老巴,老巴在那头应了一声。二丫说,你出来,扬扬妈妈来看你了。老巴哦了一下,说马上。
“我正摘葡萄呢,先尝尝我的劳动果实。”老巴手里拿着两串葡萄走过来,还没到跟前,他猛地站住了,一脸惊讶。这边的石巧凤一见老巴,也怔住了,眼睛睁得老大,惊问“怎么是他。”一脸惊恐的巧凤,竟浑身抖起来,突然一扭头,哇地哭着跑开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“怎么回事?”二丫被突如其来的场景搞蒙了,急切地问老巴。老巴无语。
“巧凤,巧凤”二丫转身正要追出去,却见巧凤又回来了。她一直走到老巴跟前,双膝跪地:“峰录,对不起!””
“峰录?”
葡萄熟了
葡萄熟了。
葡萄园里热热闹闹,有的农户凌晨三四点钟就起床了,开始剪采葡萄,因为上海客户的车子七点钟就到场,上午要赶回上海,把新鲜的葡萄上到超市的架子上。
巧凤在二丫的葡萄田里,帮着把剪下的葡萄,装进纸箱,纸箱上印着“山湾葡萄”几个美术字,还有几行介绍山湾自然环境的小字,纸箱图片上的紫色葡萄十分生动,葡萄上还闪着一颗颗亮晶晶的小水珠。
那天,二丫傻乎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。老巴说,事情已经过去了,别再提。也许不是你那一勺子,可能还会有更坏的后果。这事我已经翻篇,你也好好过日子吧。至于孩子更不值得说,要是知道是你的孩子,我一样会下水,无论是谁都会这样做的,所以无需谢。
后来,二丫问巧凤,为什么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事。巧凤说,这样的事有谁会说,二丫想想也是,谁的心里没装着点事啊。
卡车来了,大伙又在河边忙开:验收、过秤、装车……
车子走后,耿支书站在河堤上对大伙说,老巴已经跟上海方面的公司签下协议,今年咱村的巨峰葡萄全部进到上海超市,只要质量保证,收购价格在12元每公斤以上。这也是老巴老师的路子,我们在此也谢谢老师。按照目前的价格,以老巴今年的亩产量计算,保守一点每亩收入不下于一万八千元。这对于我们山湾来说,是很大的一大步。
我现在向大家宣布,山湾葡萄合作社今天成立,由老巴任社长。在一片欢呼声中,二丫和巧凤把扎了红绸子的牌牌抬了上来。
耿支书接着说,也请大伙配合做工作,把咱村的情况向在外打工的人介绍宣传,让他们认真考虑,回村来干葡萄,不再让咱山湾的老人孩子留守老村。
老巴还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,他今年送去的葡萄在全市品质评比中,得了金奖,检测结果无论在外观还是营养成分,都名列前茅,山湾葡萄受到专家评委的充分肯定,这说明我们山湾的土壤和气候环境非常有优势。今后只要大家尊重科学辛勤劳动,山湾葡萄一定能够打响牌子,美丽葡萄沟的名气一定能够飞到山外去。
太阳朗照,葡萄飘香,古朴而时新的乡野,正焕发出勃勃生机。一阵山风袭来,那清新的气息,带着村民们脸上的笑容,向四处散放……
作者简介:
洪新年,男,1957年出生,田畈老叟,现居浙江省浦江县。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在各地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