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人世海洋上艰难地张帆行船,不知不觉间,驶入了“知命”的海湾。回首望,来时路渐行渐远,目之所及,一片苍茫。然而,记忆深处那发小(童年伙伴)的身影,却愈发清晰,此时此刻如电影倒卷,真切的画面历历在目……
桂西北都阳山脉余脉福禄山中的老家,是我童年生长生活的地方。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这段时光,是我苦难并快乐着的儿童时代。这时的伙伴很多,印象最深的,有阿涵、阿果、阿婉和阿狗等三四个。
阿涵家处山后的另一个村庄,六七岁便与哥姐弟妹翻山过坳,到我所在的村庄读书,我有幸与他同班同年级。他高挑略瘦,但较结实,且很朴实。每当有人无端欺负我等小同学时,他常常站出来,主持公道。他从父母那里听来“牛郎织女”“武松打虎”“猪八戒娶亲”“福禄山‘傻汉’”等很多古今远近有趣的故事,都讲给我们小伙伴听。他小小的年纪,却学到前辈很生动、形象、幽默、轻松、诙谐和富于哲理的民间谚语、俗语、俚语,如“馒头云,雨淋淋”“天要塌就塌,最大芭蕉叶”“万句言语吃不饱,一捧泉水能解渴”“山是一级一级登上来的,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”“千学不如一看,千看不如一练”“蟋蟀打洞蚂拐住,鸡儿啄骨代狗累”“最清不过山泉水,最直莫如三岁童”……他每得一好句,总要在课间活动和学农劳动等时机,讲给我听,与我分享,让我受益非浅。读高小时,我们一起到离家很远的大队(村)完小就读。有一次,我算术课考了低分,脸面很过不去,又怕回家被母亲数落,因此迟迟不想回家。阿涵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待同学都离校后,他拥抱着我,开导说:“偶然一次低分,不说明什么。只要不放弃,坚持努力,会有进步的。”那晚,他陪我翻山过坳直送到家。后来,我俩一起迷上了文学。上街看到中意的新旧书籍,都不约而同掏钱购买,然后互换赏读。每每读到优美的段落和句子,到学校后便互换笔记,转抄背读。平时写作文,互相切磋、指导,在课外练笔写作,让乡邮员帮忙向报刊投稿,并互相鼓励,长大后当文学家……后来,他突发胃出血,英年早逝。弥留之际,他还念念不忘我这个童年好伙伴,遗嘱将借我的书和他的藏书留给我……在艰苦的孩童岁月里,我们互相搀扶着走过混沌蒙懂的精神世界,痛并快乐着。惜乎尊颜不再见,但他善良纯真的品德和深厚的友谊,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。
阿果与我同一个村庄,家处我老家前面不远处,他比我只大几个月,但比我早熟许多。小时候,不知他从那儿学来象棋、跳棋、军棋和扑克牌技等,他把这些技艺毫无保留传给我们小伙伴,让我们后来在外面的其他伙伴面前不是一个“白痴”。我俩天天在一起,几乎不分你我,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。他交往圈也比较广,所以,他手头的小人书比我多得多。他很大气,每得一册好书,他让给我先睹为快,有的干脆送给我。他接受能力极强,唱“欢”(壮语,即唱山歌)一学就会,那时候他常带我们几个小男女,趁着姣洁的月色,走村串屯,唱“欢”对歌,与别村的小朋友交流感情,增进友善。他还收集很多口头的、书面的福禄山民间歌谣和故事传说,送给我,让我很早接触到蕴藏民间的有趣文化和风土人情,为我日后的文学创作,积累了丰富的原始素材。他在家里是独仔,物质条件比较好。读高小时,在学校里开膳,他带的食材较丰厚,常把好吃的东西分给我等同学。有一天,我们从村完小放晚学回家,又饥又累直冒冷汗。但走到近家的山坳时,我还得把妈妈留下的柴火扛回家。正当我弯腰要扛起柴火时,他却压下我,又从柴堆旁的石缝中,掏出一个大粽子,说:“你又累又饿,怎么扛得起柴火?来,我们先分吃完这个粽粑再走吧。”吃完这“午饭”,我俩精神倍增,每人扛一梱柴火,欢快地跑下山路……在物质和精神极为贫乏的年代,他对我们的这份情意极为奢侈,让我们受用一生,永世难忘。
阿婉比我大两个多月,老人要我叫她“婉姐”。她生来窈窕玲珑,圆润可爱。她人很美,面皮晶莹粉嫩、双眸黑溜明亮、鼻梁直挺微翘、小嘴唇红齿白、脖子细长光洁,很小就透出美人坯的光彩,老老少少人见人爱。更让人爱的是她那份纯真和向往真、善、美之心。她很爱干净,衣服总是穿得干干净净,棉被总是叠得整整齐齐,书包总是整得有棱有角……有一次,我们几个小伙伴到她家打扑克。打到半,老人将一小篮煮红薯送来充饥,几个小伙伴一见吃的,便呼啦啦地放下扑克,伸手就捏着红薯往嘴里塞。阿婉见状,急急制止,说手抓扑克不卫生,先洗手,后吃薯。小伙伴们先是一愣,后哄堂大笑。小伙伴阿狗此时阴阳怪气地说:“难道细菌比我们还快?”又引来一片笑声。阿婉却不含糊,一一夺走小伙伴们将进嘴里的红薯,硬逼着我们去洗完手后才给吃,并对我们说:“不懂得爱惜身体,就不懂如何做人。”众小伙伴们面面相觑……读高小时的一天,做早操时,我因太匆忙,把衬衣的一颗扣子扣错而且没有发现。晨操开始前,不知怎么却被站在旁边队列的阿婉发现了,她不顾少女的羞涩,从自己队列中横走过来,伸手到我胸前,帮我调整好扣子排列并一一扣好。她边整扣子边对我说:“弟弟,做事不要太马虎。你连一颗扣子都不好好扣,以后怎么干好大事?”我当时脸红到了耳根。从此以后,我开始检点自己,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件事。她的那句让我脸红的话,让我享用一生。我常常想,如果阿婉时刻在我身边,该有多好……
阿狗(化名)比我们这“伙”人小一、两岁,本来不是我们这“拨”人。但他性格活泼,聪明伶俐,会沾人,是他主动与我们接近。再加上他生来面皮白净、鼻梁挺直、大眼小嘴,极为可爱,讨人喜欢,所以,我们容纳了他。他从小活跃、好动、嘴甜、点子多,而且不知那来的“绝活”,爬墙攀树,如履平地,活脱脱一只小猫、小松鼠似的。有一次放学回家,发现路边一家芭蕉树上挂的果已成熟并泛出黄色,他丢下书包,跑到芭蕉树下,嗖嗖嗖两三下便顺着光溜溜的芭蕉树杆蹿上去,用随身带的小刀割扯下一串成熟的芭蕉,让我们目瞪口呆。有的说:乱拿别人的东西,不应该;有的却对他爬树绝活大加赞赏,说:阿狗好利害;了不起。在学校赛跑时,他总是每次都拿一、二名。阿婉眼尖,检举他耍滑头,他是跑到半时,躲在老师身后,到最后一圈才蹿出来冲到终点的。老师批评了他几句,但又说:他年纪小,就让他吧。我们只好“听老师的”。有一次,我们结伴上村前的“笔架山”砍柴。我们约定:柴禾砍下后,以刻痕为号,一起丢下山。你一、我二、他三……阿狗自认他年龄最小,自报要最后一个号。我们顺着笔架山两峰间的沟沟一路砍,一路往下扔。下午回到山下各自对号捡自已的柴棒。捡到最后,小小年纪的阿狗,砍得柴数排第一。细心的阿婉又看出“勒结”(福禄山壮语,即“问题所在”)来,她检举阿狗偷偷做手脚,在别人的柴禾上加刀刻号,占他人的柴禾为己有。阿狗耍小聪明过了头,自知瞒不过大家,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,却嘻嘻笑道:“开个玩笑……”一语避之。我们也以他“年纪小”为由,原谅了他……阿狗虽聪明,但不用在读书上。读到高小未毕业,就离开学堂,走入社会,在广东、福建一带漂泊,与我们渐离渐远。后来,关于他在外登堂入室偷鸡摸狗的传言不时传来。前不久,警方以“强奸抢劫嫌疑”到他老家追捕,我们终于相信关于他的传言不只是个“传说”……听到这个消息,我心沉重了好几天。心想,要不是我们小时候不以他“年纪小”为由而事事迁就他,也许他不会沦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。
童年的回忆,有乐也有苦。思念心中的发小,有苦更有乐。那样的年代,生活很艰辛,我们这些孩子自是不觉得,依然是快乐、明朗的。记忆的片段,有不和谐的音符,如今想来,老泪沾襟,追悔莫及。但更多的回忆是感动,很多美好的童趣和小伙伴的深情厚谊,让我怀念一辈,幸福一生……
作者简介:
沈向农,男,壮族,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广西大化东部福禄山中。县政协秘书长、办公室主任、县社科联副主席、瑶学会常务理事、河池摄影家协会理事(2003年);广西作协会员、河池市作协理事、大化作协主席;《广西文学》重点作者第二期讲习班(2003年)学员。己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,获市、省(市区)、全国级文学作品奖20余次。有多篇作品入选全国《散文选刊》、《海外文摘(文学版)》;出版过大型文集《浮生心旅》《福禄叟文集》等。有论文入选“大地之爱.母亲水窖”国际论坛并参加在(北京)人民大会堂召开的表彰大会(2003年)。现分别为全国《散文选刊.原创版》和《海外文摘(文学版)》签约作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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