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洁霞
《狐与花树》
很久之前。他们都同在一座山上修炼,她是狐,他是一棵树。
修炼的目的都是为了成妖,而后或者成人,或者成仙。
他枝繁叶茂,可遮风挡雨,于是她索性在他身边安了家。
时间在流逝,她悟性十分好,用了三百年就能幻化成形了,虽然每次只能撑两个时辰。
学会变幻之后,她喜欢往山下跑,因为山下热闹。因为他是一棵树,修炼的过程十分缓慢,所以他一直留在山上。
这座灵山十分奇特,南面是雪山,北边却是深谷与瀑布。所以他们得以隔绝在人烟外,有了这番修炼之境。
又过了一百年,树也能幻化成人了。但是只能维持短短一个时辰。而狐,已经可以维持着人形半个月,可以到人间历练了。
在她短暂离开灵山的时候,他也会有一些无聊,会坐在瀑谷前与一些飞过来的灵鸟们聊天,它们会告知他一些人间的事情。
它们说,人间的男女,会结合。而后繁衍后代。它们说,那些男女还会互赠信物,用来表达爱意。
“什么是爱?”树问。鸟儿也不知道,秋天一到,它们就离开雪谷向山外飞。
其中,有一只青鸟,停过人间的音乐,它给树带来一只笛子,并教会他一首曲子。狐不在的时候,他就奏竹笛,自娱自乐。
“你吹的曲子,是人间表达思念的一种声音。”青鸟告诉他。树忽然想起,难怪,只要奏响乐曲,他会无缘无故地想到狐。
终于,狐回来了。受了重伤,是被人伤的,元气大损。树没有说什么,默默的损耗了自己的灵气来为她疗伤。
这一损耗,是他大半的功力。树又无法幻化成人了,他重新在春天开花,秋天结果,在冬季凋零沉睡。
受过伤的狐狸开始沉默,有一百年的时间,她都待在山上,不再出去。吸收着天地灵气,她渐渐恢复了之前的修炼进度。
树的修炼依旧慢一些,不过这一百年里,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。狐一直忘不了去过的人间,尽管,她一百年前爱过或者恨过的人,已经不在世上了。
“但是会有新的面孔,不是吗?也许,我可以爱上别人。”狐决定再次走访人间。
“什么是爱?”他疑惑。
“怎么说呢,爱是一种无法理解的东西。即使那个人在世上,再无法重逢,我还是记得他的样子,他的体温。”
“他是什么模样呢。”他忍不住问。狐狸忧伤地想了很久,在树干上轻轻地画出那个人的轮廓。
“他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凡人,如果我再次在人间见到他,说不定并不能认出了。只是,他曾在人群中悄悄握住我的手,笑容,真的很好看呢。”
“保重。”狐狸轻轻笑着,雪白的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心口。
狐走了,这一走就是两百年。
期间,她没有回来。她不再回来了吗?被她雪爪拍过的心口,有一个浅浅的印记。
所幸,他也终于能幻成人。
又过了一千年,世上已经没有人相信有妖。可是,狐还在人间游荡。
她变换了许多职业,游历了许多地方。后来,她也倦了。回到灵山脚下,成了当地最有名的户外导游。
灵山最有名的景点,是它的山顶。尽管山脚下已经过度开发,旅游度假村密布。但一千多年后的山顶,没有沾染一点人世间的气息,身临其中,只觉万籁俱寂,如同仙境。
这里有一棵开满白色花朵的奇树。空中俯拍这棵树,极美,树冠像一颗巨大的心脏。
它曾经登上过很多有名的地理杂志,成为人人神往的一个景点,但只有极少数的人能走到那里一睹真容。但到那里的路线收费高昂,旅行社会也总要求旅客签下意外保险。
即使付出了不菲的费用,也只有得到导游狐小姐的带领,才能顺利穿过雪山、溪谷,冰火恶劣的境地,到达那里。
而她每年只答应带一个旅客到那里。
“时间的存在,真的不是一场梦?”每一次悄然抵达花树,她总是轻轻抚摸着树干,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狐狸爪印,泛着淡淡的青色。
那次,树把躯壳留下,灵身幻化成人到人间去了。他用五百年的修为,幻化成只有数十年寿命的人,她爱过的那个凡人的模样。可是很遗憾,树幻化的凡人,没有来得及在人间找到她。
也许是曾经有那么一两次相遇的机会,可是她已经爱上了新的面孔,去了别的地方。
“我曾经被爱过。”狐狸的眼泪落在树干上,但失去灵性的花树已经不能去回应她。
阳光下,被狐带到满树繁花之下的陌生旅人,温和地对她说。
“浮生若梦,那又如何。”
《花妖与僧》
深山,破旧古刹,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僧人躺在花树下。一片粉红色的花瓣,飘落在他的眼睑上,花上的露水,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。他张开双眼,黑白分明的眼眸,发出温润如玉又如孩子般清澈的目光,被他目光触及的万物,仿佛也变得温柔可亲。
“阿尼陀佛,我竟在念经的时候睡着了。”年轻僧人自责不已。
正值春天。云落山涧两旁的桃花开了,浅红深白,清香扑鼻。看了树边的草结子,算了一下,师父进山采药已经有一定时日,该是回来的时候了。连忙起来,把经书拿回屋里,然后找出竹席在院内翻晒,好等师父回来的时候有个舒适的休憩,还要打扫一下院子地空地,好晾晒师父带回来的药材。
在后院菜地摘了新鲜的蕨菜,走到溪边,清凉的溪水,细细地洗干净菜叶,把水桶注满挑回来,注满水缸。
把一切准备妥当,他走到山口处一块光洁的石头上打坐念经,师父每次要回来的时候,他都会在这块石头上等着。
太阳快下山的时候,山边缓缓走来一个瘦小身影。逆着夕阳看过去,那人似乎顶着一朵落霞在走,走得既缓慢又轻盈,把影子拉的很长。
他看了一眼便知道,那只是一个过路人。他太熟悉师父的身影了。自四岁那年,他的双亲便在战乱中失散,是路过故乡的师父收留了他。他曾跟着师父云游四方,却没有打听到父母的消息,模糊的孩时记忆反而日渐褪去。
后来,师父回到了这座古刹修炼,把他一并带了回来。对他来说,师父就是唯一的亲人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师父开始老了。他也长成了模样清秀的年轻人。每年春天,师父采药归来,就会带着他下山,到附近的村庄里为村民看病。
“师父,你为什么不带我进山采药呢?”他问师父。
师父笑而不语,只交付给他许多药书,又把采来的药草功用,一一教给他。
许久之后,他才听人说,药山深处有妖,才明白师父只是不想他涉险。
“小师父,请问圆德师父回来了吗。”一个软软糯糯的女子声音响起,原来是那抹落霞下的身影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。
他收回思绪,向那人看去,是个女子,带着一顶笠帽,垂下深紫色的面纱,他只看到一对洁白的耳垂,各戴着一串血红的耳珠子;一双明亮星眸,长长的睫毛,说话的时候像是一对蝴蝶翅膀在振动。
那女子似乎目光炯炯地看着他,他却想不起是否见过此人。
“师父尚未回来,施主有何事呢。”他收回目光,回答道。
“家父病重,想请圆德师父下山去看一看。”女子回答道,自她走近,他就闻到空气中弥漫出一种花的香气,悠远而馥郁。也许是脂粉,他想,山下的女子总喜欢使用妆品。
“请施主描述令父的病症,小僧略懂一二医术,或者能先为施主分忧。”这些年,他的确积攒了不少从医经验,常见病症,大多能代为抓药。
“此事非圆德师父不可。”女子的语气轻柔,却带着命令一般的固执。
“那劳烦施主留下地址,待我师父回来,我交与他。”他礼貌地说道,语气平淡和煦。
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张淡红色的纸张,又拿一根墨色枝条,写了几个字折起来,交给他。随后走了。
这天,日头完全落尽,师父才终于回来。依旧是挑着两筐满满的药草,但头一次,他感到师父的脚步比以往更缓慢。他赶忙上前帮忙接过,把药草一一拿出分类放好。
师父老了,如果有一天……这个念头刚闪过,他心头咯噔一下,微微作痛。又摇摇头,不会的,师父是不会离开我的。
“徒儿,我不在的时候,都有何人来找过我?”师父问道。
“只有今日傍晚,一位女施主来过,说是家人病重需找师父就医,留下了地址。” 他连忙拿出女子的纸条。
师父拿过纸条,在油灯下展开,只看了一眼,便有些失神。
“师父,纸书写了什么?”他不解地问道。
“戒忘,你现在收拾东西,赶快离开这里吧。”师父无力地垂下双手,却语气坚定。
“师父?”他赶紧向师父跪下,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他委屈的眼泪打转。
他对师父愧疚,因是凡人资质,师父试过将法术传与他,他未能把握精通,平日念经打坐,也常常走神,但他已经以古刹为家多年,师父怎能把他赶走呢。
是因为这纸条吗?他想看一眼,师父已经在油灯上把它点着,纸条慢慢升起一缕淡红色的烟气,他冲过去,只看到残留的一个纸角上有一个血红色的“恨”字慢慢熔进火焰里。
“如果你还当我是师父,马上走吧。”师父对语气不容置疑,他震惊而落泪,但也只好转身,把仅有的几件衣物收拾好。
“师父,我明早再走可好,我……可帮你整理今天所采的药草。”他哽咽着,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木讷的理由,期望着师父可回心转意。
“也罢,明天一早你就下山吧。”圆德毕竟心软了,今夜,应该无事。
夜半,满月照山,他整理完药草,尽管疲累,却毫无睡意。
师父已经睡下了。
他走到古刹边上,忽然想起,或者与朝夕相伴的花树道别。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辛夷花,月光下,粉色花朵开满了整树,散发着阵阵清香。
他把脸贴在树上,闭上眼睛,想说什么,却没有说。再说,一棵树也听不懂他的话。
忽然他听到了一阵心跳声,睁开眼睛,他的脸正贴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的胸脯。
月色如灯火,忽被泯熄,妖风四起。
他看到他的师父拿着一把宝剑,避开不断旋摆缠绕的一阵妖风,向他身边的女子刺过来。女子却闭目养神,他想推开她,却发现动弹不得。
下意识地,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了师父的宝剑。血流,从他被剜开的心口流出来,混杂着辛夷花的味道,化作令人窒息的沉闷香气。
云层忽然散开,圆月重现。
“为什么?”那个女子抱着他哭起来,她的哭声也像是笑声。
他感到自己的躯体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既熟悉又异常陌生的声音。
“泯然众生。”那个声音带着叹息说道。
女子轻蔑的拂起一阵花风,他看到他的师父拿起法杖冲过来,却被堵在风外,一裘袈裟布满血色。
“你没有别的要对我说吗?”女子不甘心地问道。
“放了圆德,他是无辜的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道,他的意识渐渐模糊,仿佛局外人一般听着体内陌生的声音在和那花妖说话。
眼前,一组画面,在模糊与清晰不断地呈现。
前生,一棵花树,开在古刹旁。他,每日诵经,不曾注意。
花开,俗世的香气。花落,凡尘的杂念。
花有情,人不知,他天生心性澄明,从不乱怀。
五百年诵经打坐,他得道,心如日月,无欲无求。花亦得道,为花妖。
花化绝色女子,渐渐魅他,他从未情动。
天地变色,花为修炼,祸乱人间。他看到失散的夫妻,遗下孩童,他收留了一个孤儿带在身边,那孤儿慢慢长大……模样却是圆德师父,为何?
“很可笑吧,你竟然不知道今夕何夕,你眼中相依为命的师父,只是你往世所收留的徒儿。更可笑的是,我等了一千年,你却只看了我两眼。”
花的笑声里,他又看到,在一个霞光漫天的黄昏,他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。花在恳求他多看自己一眼,她愿往生为人。但他没有。
那天夕阳下,头一次,他点了一下花的眉心,却只为将她封印。
往后画面,模糊不清,是人间数度的轮回。
此刻月明山空。花妖凄凉的笑声,久久未平息。
他似乎顿悟,盘腿而坐,屏息止血,剩余一缕气息突破妖风,灌向满身是血的圆德。
“师父,何必消耗你的修行……”圆德渐渐站立起来,哽咽着无法言语。
月下,他的身体渐渐透明。
探他心胸,空空如也。
“至少现在,苍生与我,都不在你心中了。”
花妖笑,直到笑出了满眼粉色的泪珠。
漫天的辛夷花飞,片刻又烟灭。
那一千年的月色,空寂,如剜开的心口。
作者简介:
钟洁霞 , 深圳作家。已出版《死生契阔,与子成悦——历 代才子爱情往事》(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,2014 年)《隔着一生看你——林徽因的年代地图》(北方文艺出版社,2019 年)。
全国第三届“七夕杯”爱情作品大奖赛征稿启事
一、征稿时间:
2019年6月9日—8月9日
二、征稿内容
来稿体裁不限,内容必须健康向上,以爱情为主题。小说、散文、诗歌、散文诗、微电影电视剧本、辞赋、古体诗均可。
诗歌类作品3—10首(200行以内),文章类作品5000字以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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