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行迹(十一)——贝希特斯加登
一个小时前,我在埃尔毛,吃着早饭看着山。一个小时后,我在国王湖,淋着小雨望着湖。古话说,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。我的理解是,山以恒为仁,巍然不动,无畏云来云去,光浓光淡,我这等凡俗之人,却在面对山时,着意于变化,忽略了永恒。那一刻的动和静,不过是我的心动罢了,与山何关?水以变为智,深有深的沉静,浅有浅的透亮,广有广的宽宏,窄有窄的委婉,循形就势,柔软顺应。而我在面对水时,却痴迷于澄澈的倒影、轻盈的水态,忘记了内在坚忍的力量。那一刻的美与丑,不过是我的执着罢了,与水何关?
山区的天气多变,忽阴、忽晴、忽雨,觉得都是很好的。迷路、绕路、顺路,遇上那片湖,都很妙。Hintersee湖是国王三湖之一,面积不大,湖水澄澈,没有风的时候,就是面镜子,把周遭的山林房舍都映照进去。我停好车,静立湖边,怎么看都没够,恰好没什么人,仿佛独拥这片天地。陈子昂说: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”同样面对这天地悠悠,我却没有涕,只有喜。喜就喜在此刻把心放下,放在山水之间,无所记挂。
湖的一端有溪汇入,溯溪而上,就是魔法森林。童话的世界才有魔法,早已不是读童话的年龄,眼中便没有瑰丽,只有平实。我徒步往返一段,喜欢这不被打扰的原始风貌。山林间除必要的木栈道外,似乎一切都没变过,树干上满满的青苔没变,溪流边蔓蔓的杂草没变,野花开得粗糙,秋叶长得恣意,都在尽兴活自己。独坐山溪,呆看流水,想着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”忽然很恨自己,不知何时开始,大约年过四十之后,总是心生惶恐,对未知惶恐,对变化惶恐。日子像无尽的潮水向我涌来,将我淹没,茫然无措,无可逃遁。失去了勇敢,失去了好奇,我不再是追风的少年。已是德国秋天,即将繁华落尽,可每一朵花、每一片叶、每一颗果依然活得那么新鲜,看着都让我惭愧。谁说年轻只和年龄有关,拼命的活,无愧此生,好奇面对未知,够胆看待变化。返回Hintersee湖边时,天气渐晴,蓝天映衬,山水有了色彩。
魔法森林的尽头是拉姆邵小镇,礼拜教堂是最上镜的网红景点,白色的教堂,背山为屏,面溪如带,两座木桥是恰到好处的前景,宁静的美,宛若永恒。有种说法,艺术的美就是对永恒的追求,永恒难得,美才隽永。教堂之外有小小的墓园,阳光明媚,鲜花点缀,一点都没有恐怖的感觉,连门楣上的骷髅画像都很俏皮。努力生,无惧死,或许是今天一路风景所教育我的吧。
希特勒的鹰巢别墅算是贝希特斯加登很特别的景点,来到这里,自然要去看看。去别墅的路也很特别,必须先换景区巴士盘旋到半山,再走进山腹隧道,乘坐电梯登上山顶。1938年马丁·鲍曼下令为希特勒50岁生日庆贺建造别墅,如今别墅已毁,只留一间餐厅。独特的电梯进入设计,保留了山顶完整的风貌,视野极好,丝毫没有遮挡。第一眼会被大场面震撼到,群山环绕,平野脉脉,目光无尽,胸怀无碍。慢慢登高,会看到更多细节,平野的深浓浅淡,松林的阴阳枯润,云涛的聚合离散,岩石的沧桑褶皱,湖波的明眸善睐……有点舍不得走,宁可在烈日下晒着,多看一看,多想一想。山颠立着一座十字架,还挂着一个邮箱,没有纸笔,无法真的投递,只有对着投信口,轻轻地说一声,唯愿和平。宁为太平犬,莫做乱世人,感恩祖国的强大,让我可以在太平盛世周游天下。
今晚落脚在贝希特斯加登,国王湖区的中心小镇,原本只是中转一下,没想到意外的美。时间也对,夕阳如金,洒满山林,远山对峙,双峰插云。小镇也很别致,即有山野之趣,还有古镇之姿,几条街走一走,每条都有特色。在镇中心吃条国王湖里的小鱼,直到华灯初上。湛蓝的天幕下,小镇又是一番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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