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故事
查代文
二奶和井
村头有口老井,井边有座老屋,屋里住着二奶。
二奶老,老不过老井。
很老的井,水很年青。
很老的井,水很干净。
井比二奶老。二奶不清楚井的来历,却知道很多关于井的传说。
二奶说:很久以前,有一位读书人喝过井里的水,后来做了大官。有一年,发生瘟疫,他去巡查督诊,染上瘟疫死了,地方上用青石为他立了一块碑,每年清明,方圆百里的百姓到他的碑前烧香磕头。
二奶说:很久以前,有位货郎喝了井里的水,后来成了富翁。有一年,发生洪水,百姓无家可归,他变卖家产,拯救百姓。后来,他死了,地方上用青石为他垒了一座坟,每年清明,方园百里的百姓到他的坟头供酒跪拜。
二奶还会许多关于井的民谣,她用沙哑的喉咙唱:
井是百姓打,水含百姓情。
做官官为事,发财财为民。
干净身不染,百岁也年青……
喝过井水的人,听过二奶传说的人,心里都明白,二奶的传说活着,传说中的民谣活着,民谣里的人活着。
村人说,喝过井水的人走出去都很干净。
父与子
河从村外流过,流走了岁月,留下了荒凉。
草一年比一年撒野,蜈蚣、蝎子一年比一年猖狂。
村人说:那是块难啃的骨头。
良叔说:难啃的骨头俺啃。
说这话的那年,良叔从打了十年工的深圳刚回到村里。
说这话的那天,良叔把考上农学院的儿子灵哥刚送出村口。
天上一钩月,滩上一把刀。
天上雁啼鸣,滩上镐呼号。
良叔说:信念在心里扎根,希望就会在掌上开花。
一个秋,一个冬,草没了,虫没了,荒滩生动得如诗如画,横一排,竖一行,整整齐齐挖了三千三百三十三个坑,栽下三千三百三十三棵桃、梨、李、杏。
果苗是灵哥运回的。灵哥说:这是我们农学院培育出的最优良的果树品种。
良叔给果苗薅草,施肥,杀虫,整枝。
良叔给果苗浇水,培土,防冻,保墒。
果树开花了,良哥从农学院毕业回来了。
花香飘得好远好远,飘上了省报的头版头条。桃花在笑,梨花在笑,李花在笑,杏花在笑。花间,良叔和儿子灵哥并膀儿站着,父握一柄大镐,儿握一把大镐,父子俩扬眉,亮眼,没笑。
村人问:良叔,一座果园都在笑,你咋不笑?良叔说:问你灵哥。
灵哥说:瞧,那片河滩还荒着,滩边那座山还撂着,笑,还早着。
四爷和狗
四爷是个哑巴,一生没成家,无儿无女,到老来,孤独得不行,就养了一条狗。
狗很温顺,很乖巧,只摇尾,从不叫唤。
村人说,四爷的狗和四爷一样,也是个哑巴。
哑巴狗跟哑巴四爷形影不离,哑巴四爷和哑巴狗相依为命。
这天,镇长来村里检查财务账目,检查完毕,就在村委会门前的大树下召集村民小组长开会。镇长表扬村干部公私分明,账目清楚,接着振振有词地讲着干部是人民的公仆,要遵纪守法,廉洁清正。这时,四爷和他的狗走了过来,殊不知,那哑巴狗不哑了,“汪”地一吠,四腿腾起,扑向镇长。镇长吓得一声惊叫,跌倒在地,旁边的村主任一见,大骂一声,飞起一脚,朝狗踢去,狗一口咬住村主任的裤腿,村主任拿起木棒砸去,狗依然咬着不放。村主任火冲脑门,一棒不消气,两棒不解恨,三棒正要砸下去,却听“嘟”的一声,一辆小车开了过来,车上走下两干部,把镇长和村主任叫上车,“嘟”的一声开走了。
第二天,传出话来,村主任同镇长串通一气,贪污了村里不少钱财,县纪委传唤去接受审查。
村人听说了,立时想起一句民谚:好人不胡来,好狗不乱叫。
村人说,一个家庭是一个家,一个村一个镇也是一个家,四爷的狗是条真正的看家狗。
老夫老妻
村后的乱石岗变成了一座杏园。
乱石是四叔搬走的,杏树是四叔栽的。四叔栽杏的那些日子,四婶卷腿挽袖上岗搭把手。四叔下苗,四婶培土;四叔挑水,四婶浇苗。
四叔说:栽下一棵杏,结上一树金。
四婶说:栽上杏一棵,摘下银万砣。
四叔笑: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,还挺会对对子。
四婶乐:心一喜,话就溜出了嘴。
一年又一年,苗成树,树成园,一园杏花开。杏花红艳艳,像火苗,像朝霞,十里八乡都看得见。
三月三,天空好个蓝,四叔四婶上园看花赏花。
蓝天上,一只鸟在殷勤地歌唱。
四叔说:知道那是啥鸟吗?
四婶说:布谷鸟。
四叔说:听出它在唱啥吗?
四婶说:生下来就听它唱,听五十多年了,咋能不知道?它在唱“割麦—插禾,割麦—插禾。”
四叔乐呵呵地瞅着四婶,说:不对。
四婶也笑眯眯地瞅着四叔:不对?你说它在唱啥?
四叔“哧”地一笑:它在唱“我爱你——你也爱我,你爱我,我也爱你。”
四婶抬手一揪四叔的脸,笑出声来:老夫老妻了,瞧你脸皮多厚!
村人路过,听了,见了,撂过话来:四叔四婶,也在谈情说爱了?
没等四叔开口,四婶乐着丢过话去:山变年轻了,水变年轻了,你四叔四婶也变年轻了,咋就不能谈情说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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