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茂海小说连载《路口》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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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周末,我特意回龙山乡找侯书记。侯书记不在,他已调到县农业局任党委书记兼局长。
新任党委书记姓周,我拜访他主要是想免去我父亲易家湾支部书记职务。易家湾十八名党员,年龄大都在五十岁以上,周书记笑着说,你父亲必须培养一个接班人,然后考虑退出书记职务。
我突然想到袁老四。袁老四不到五十岁,五年前在荣丰建筑公司入党,不久,任建筑公司党支部委员,现在,回易家湾办砖瓦厂,他是易家湾村支书最好的人选。
周书记当即答应召开乡党委会研究。
袁老四投资创办袁家湾砖瓦厂,究其原因,赵荣丰的建筑公司迁到省城去了,他嫌省城太远,照顾不了妻儿,便回易家湾了。
是一个雨天,父亲一个人去袁家湾砖瓦厂转了几圈,奇怪,这砖瓦厂的布局怎么跟二十年前的易家湾制砖厂一模一样,父亲顿时产生一种莫名的伤感。父亲扔掉斗笠,在他的脸上流淌着雨水和泪水。
之前,袁老四跟父亲商量,让他担任袁家湾砖瓦厂长。父亲说,我老了,做不了。袁老四说,你坐镇指挥。
我是村支书,不能兼任私人企业职务,父亲说,这是组织原则。
父亲坚守组织原则,那种坚守像在木板上钉着的钉子。
几个月后,也是在春节前,龙山乡党委书记找父亲谈话,周书记让他退下来并推荐一名党员接班。
我犯了错误吗?父亲说。
父亲对乡党委的决定显然有些不满,但周书记提到让袁老四接任支部书记后,父亲的心空突然变得格外晴朗。
袁老四有能力,有魄力,父亲说,周书记有眼力,有眼力呀。
易家湾村十八名党员有十五名是易家湾的,除了父亲,那十四名党员联名写信,反复强调袁老四从前的小偷身份,强烈反对袁老四担任村支部书记。堂叔易泉将信件送到父亲手上,让他签字。
父亲拍案而起,乱弹琴,你们这是乱弹琴!
咱村支部书记一直是易家湾人担任的,易泉说,怎么能落到袁家湾人的手中呢?
你们这是在搞房头宗派,父亲愤然撕掉告状信、大声吼道,你们还要不要组织纪律?还要不要与乡党委保持高度一致?
第二天,父亲组织全体党员开会,袁老四办了两桌酒席,大家轮番给父亲和袁老四敬酒。
在我的记忆中,袁老四的砖瓦厂办了五六年,做得红红火火。起初,有一个小插曲,那个晒砖场占用了袁家湾某农户家菜地一角,那家的女人天天坐在菜地里哭哭啼啼,不准袁老四开工,是我父亲上门做工作,安排他家的二儿子去砖瓦厂上班,矛盾总算圆满解决。
像所有的农民那样,父亲的晚年过得平淡,过得安详。父亲特别喜欢读书,那出现在老花眼镜里的每一个字,就像菜园里地长出的每一个辣椒,父亲轻轻地抚摸着,就像抚摸着我儿子的小蛋蛋。为此,每次回家,我都会带回去几本书,比如《平凡的世界》,比如《圣天门口》,比如《张居正》。
父亲每次到一中住不过两天。一个习惯农村生活的老人,那绝对是接受不了城市这种车水马龙、莺歌燕舞的日子的。父亲习惯于鸡鸣狗吠,习惯于溪水潺潺,习惯于袅袅炊烟。
儿子易龙上大学的那天,父亲说,我送他去。易龙上大学的地方是山水甲天下的桂林,那里有漓江,有阳朔。坐在畅游漓江的船上,父亲对两岸的连山目不转睛。突然间,父亲说,我想喝酒。于是,在游船上,我、易龙、还有父亲一起喝酒。那酒,是我们从铜都带去的,软软的,柔柔的,红得透明,那是劲酒,天下闻名的中国劲酒。那一天,我敬父亲一杯,父亲回敬我两杯。
我发现,年老的父亲像个孩子。说话天真,笑容天真,喝酒天真。那是一种一尘不染的天真,像蓝天白云,像清澈的溪水。
儿子大学毕业,我安排他去机关工作。我要回易家湾,儿子说,易家湾山穷水尽,我要彻底改变它。
父亲站在易龙这一边,昂着头。我想发毛。
三个人僵持很久,是母亲解了围。母亲端来滚烫的鸡汤,还有青椒炒鸡蛋、苦瓜炒肉。祖孙三代喝酒,一人一瓶酒摆在桌前。
那天喝酒,我醉了,父亲醉了,易龙也醉了。
酒后不到一个月,易龙考了上村官,应该是大学生村官。父亲很幸福,比三十年前敲锣打鼓送我堂叔去当兵时还幸福。
一年后,易龙当选易家湾村委会主任。他东奔西走,申请到一个生态农业项目。这个项目是把易家湾的土地集中起来,种瓜种菜,那叫有机蔬菜。从那以后,易家湾村民每天按时上下班,按月拿工资,日子过得满满的。
父亲患脑阻塞,我用轮椅把他推到易家湾村前土场,一是让他回想他当年担任易家湾红砖厂厂长时的荣光,二是让他欣赏着孙子易龙潜心构筑的几千亩有机蔬菜大棚。
第二年大旱,苕尖比父亲干枯的手指还瘦,辣椒比父亲昏花的老眼还小,丝瓜比父亲消瘦的老脸还黄。那一年,山瘦了,水瘦了,易家湾也瘦了。
不当村官,父亲说。
易龙,我只想你住城市,母亲说。
易龙望着我,我转过身去。我想告诉易龙,路在脚下,任何人改变不了你的方向。
公,等你百年后,我做村支书,易龙说。
写到这里,我释然。以前,有好几位朋友请我写他的家史,写他的父亲母亲,写他的兄弟姐妹。在他们的启发下,我坚持要写写父亲。现在,总算写出来了。在《路口》发表后,我会拿着那本崭新的杂志,或者是一本充满油墨香味的书籍,跪在父亲坟前,将它焚烧,借以祭奠九天之外父亲的亡灵。
跪在我身边的,应该还有那个叫做袁老四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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