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井
老铁
老宅老井水清甜,
夏冷冬温出自然。
本性非关违节令,
只因入世结人缘。
井泉汩汩不外溢,
甘露湛湛润心田。
人丁兴旺有发展,
故乡便是活水源。
我没有去过婺源,那里传说是星宿宝婺的栖居之所,聚美之源。忘年交冯元先生拍摄了一组组色彩斑斓的美照传给我。一张“井中天”犹如挂在夜空的满月下凡,银晖灿灿,镶嵌在几十块青石板中央,明镜似的。摸一把装扮井壁的苔綉,喝一口陈年井水的甘甜,掬一捧通透水月影花,摄一帘青瓦白墙飞檐,算是“双手推开窗前月,一石击破水中天”,窥斑见豹,神交婺源了。我与这张照片有缘,一见如故,上面的景物酷似我老家咸宁徐帝玉村老宅边上的老井。井台上的圆桌石墩几乎一模一样,那乳燕拾泥,那碧水湛然,那肥蟹升沿,总能让人记忆滚烫,梦回故园。
六五年,我以小考全县第一的成绩被灵乡中学录取了,回到老家陪伯父住了好些时日,百年老宅的印象在目前渐渐明朗起来。
老宅四面环山,群山像硕大无朋的井沿一样围着,请风水先生一看,上好的宅基地。人把高的周广石奠脚,徽式屋宇随山形地势高低错落,层层叠叠,簇拥在青松翠竹花木果蔬之中,影影绰绰,缥缥缈缈,恍若到了精致版的又一个婺源。
大门偏向东南,门楣上“清昂器宇”浮雕石匾豪气干云。“门当”石与门框上方“户对”左右楹联是:“山川自逊神工笔,魂梦长悬故宅心”。最出彩的是门甲,宽二尺许厚尺余,是先祖花二百两白银请匠人打磨出来的,摸上去凉丝丝的,非常光滑,温润如玉,看上去,如两面长方形的大穿衣镜,能楚楚地映出人的睫毛汗孔,在我平生所见的鄂南民居甚至于全国各地各派砖石结构精品中,还没有发现超过我家老宅门甲亮度的。谁说石头不会说话,分明见证了一个时期曾经张扬过的气派和富有。
老宅大门左边约五十米是水井。左边生阳水,井口圆形,圆属金,取金生水之意。生龙水,生秀水,充满活力与朝气的水,饮之会人丁兴旺,家运昌隆,家宅出读书人,生意人,当官的。井口高于周边尺余,汉白玉栏砌,砖石铺地,打完水顺手盖好井盖,防止污物坠入,避免灵气溢出,起截气聚财的作用。老宅前后四进,计大厅四天井四房二十四间,占地面积约六百平方米。百年来,这里出了整个马二里最有名的状师,算起来是我爷爷辈的,沿长江两岸的南京,镇江,安庆,汉口,沙市,宜昌,都有从这里走出去的儒商,最有名的是汉口商会会长我少荪伯。堂叔一家发了几十口人,品高伯一家也有后人几十个,茂卿兄,纯吾兄,寿丰兄,克彬兄,禹厚,禹龙,治平,老少侄辈孙辈,家家都人胜财胜,人财两旺。
老宅前与老井相连的是门口塘,十几亩水面,圆形,像一口特大水井,又像一个超级酒杯,蓄满了秀美与神奇。塘下有多眼暗泉,塘水清澈,如一颗蓝宝石镶嵌群山之中,偎依在老宅的怀抱里。门口塘时常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牵着老宅对门的南山头,雾在山水间游动,像张大千先生的泼墨。雾因环山亮水而美丽,山水因雾而朦胧,仿佛缥缈于仙境,妙不可方物。
我舍不得离开南山头。那时,我还只是个少年,可早知“愁”滋味了:我为什么就不能进大冶一中二中呢?不就是父母经营有方发了财吗?平生第一次读到儿时玩伴树勤写给我的诗:你是一只雄鹰,自由地翱翔,蓝天白云,任你高飞,写满希望。可是,一根无形的绳子捆住了你的翅膀,怎么挣也挣不脱,你低下了头,是那样惆怅……夕阳西下,不知是谁吹起了竹笛,这流动的旋律伴随着淡淡的松脂和桂花香从天而来。我感到一种缥浮于青云之上的如风轻盈,如痴,如醉,一切不开心随着你片南山头上青青竹海飘出的仙乐消失于九霄云外,心中涌出老井的晶莹和无限的惬意。
堂叔名讳栋堂,早年也曾在汉口学徒经商,成家后回乡耕田地,一辈子守着老宅,平安度日。平时不怎么说话,可好客,对亲人热乐,特别是对我这个从外面回来的侄子疼爱有加,有说不完的话,上不完的菜。我喜欢吃叔婶家的腊肉山笋,桂花包砣,嫩浆皮子,炖山鸡,熏野猪,烧麂子,那山珍美味至今剪不断。堂叔九十三岁那年还到汉阳我家住了一段时间,总是牵挂着后人。去世后,我每年清明也会到他的坟前祭拜。阿叔啊,谷酒腊肉今何在?亚父啊,亲情厚意久铭心。
伯父名讳发源,是个戏曲票友,“京汉楚,样样有”,好几个本子能唱全。孔明的《空城计》是他的拿手好戏: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,耳听得城外乱纷纷……”头戴方士帽,手摇鹅毛扇,要扮相有扮相,要唱功有唱功,如果在今天,肯定能上“星光大道”,博得一个满堂彩。别看他在生产队里当出纳,做事务长总是闷着,可伯父最能讲故事,一肚子“老贤”,说书,我们老家叫“说坊”。夏夜,乘凉,池塘边枫树下,老井石桌石墩旁,周边燃着草把蚊香,几顶竹床一壶茶,一大群老人孩子青年男女围在一起听他“说坊”。四大名著可以本本开讲,最动人的要数《东周列国志》,抑扬顿挫,声情并茂,得意处,伯父情不自禁,手舞足蹈,眉飞色舞,如优孟摇头而歌,边说边唱边喝茶,大家个个听呆了,入了迷。有人对我说,做梦都在听“说坊”。
伯父读书不少,无意于商场逐利,只过散淡的日子。他悟性好,想得透,书法潇洒,文字功底扎实。我本想把南山头松之雄健竹之脱俗写写,可一看到伯父留下的杂记就不敢下笔了。“南山有景道不出,大伯美文在前头。”你看—— 王六崖上,青石白石形态各异,巍峨壮观。随着飞舞的雨絮与轻雾,一棵虬龙般盘旋着的劲松屹立于石缝,它任雨拍打胸膛,任风吹乱青发,任雾萦绕身旁,依旧孤立于此,无动于衷,站在最高处笑看红尘凡世,在乱中孕育出不一样的美,雄健之美。
竹,你本属草本,有者空心的特点,可你也是木本,有着颀长的身躯。在这寒风腊月中,你毅然冲破泥土,堂堂正正地去接受万物的嘲笑——冬天出去岂不送死?可就是这一举动,你接受了冬日的第一缕阳光,所以你独自生长在这寒风之中,因为你心中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太阳——脱俗。
我实在写不出伯父松竹的精气神,我实在分不清伯父是在写松竹还是托物言志抒己胸臆。作为后人,我怎么也要响应几句,算是对他老人家文胆文气文风文味的继承吧。
出门揽胜南山行
幸晤沧桑老龙身
枝枝挂果奓口笑
针针努力待凌云
脂凝千载蜜蜡韵
光蕴万年琥珀魂
最是常青岁寒友
松明一亮溢清芬
惊雷震地芽甦生
穿谷透岩根绕根
雨露犹如营养乳
阳光正是照明灯
任何曲折循光进
足够精神越底层
一到凌空挺立日
随时随地报春恩
人生如戏,戏如人生。伯父一生淡泊名利,快活自在。谈《三国》,说《水浒》,东周列国逍遥去,扮诸葛,演优孟,南山松竹翩跹来。伯父像口老井,深不可测,掬上来的水竟是那么清,那么甜。他老人家曾让我猜一字谜:“上无片瓦,下无立锥,腰中挂葫芦,能知天文地理。”经点拨,我才悟出是个“卜”字,占卜的“卜”。正如尤今所言,“有麝自然香
”,“才美不外见”,老井似金山银库,无所不包,无所不能,财富掬之不尽,每回掬出来的话语,都闪着智慧的亮光。老井,可遇而不可求,一旦遇上,就是造化。
老井是一个个故事的入口,也是一个个故事的出口,吞进去的是时间,吐出来的不仅仅是距离,还有永远洗不白的历史。你守望着故土的纯净,你走了,就走了,走不出我的思念,留下天空的倒影,树叶的飞零。每年清明,中元,请你收下儿孙的缕缕心香,片片纸钱,还你一个宁静澄清幸福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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