占老师是右派。
占老师来学校那天,天空不巧下着雨。占老师将伞收起来放在腋下窝里夹着,那把黄色油布伞滴着水,他脚上的一双本来就已经泛白的绿色球鞋,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愈发不一样。
占老师的单身宿舍就在一间旧教学楼老师办公室改成的屋子里。每个路过的人,都可以看见占老师将蓑衣和斗笠遮住窗户玻璃,还有一两双绿色的袜子在窗户外晾晒着。占老师每次出来都穿着很整齐,洗白了的军装最上端的风纪扣都扣的严严实实,腰板挺得笔直,我忘了他冬天是不是也有件绿大衣?但在脑海里,他有件灰色的棉袄,很老式的模样,仍然还是旧的。
占老师跟人聊天的时候,不是蛮多,偶尔会从他屋子里出来站在操场上,隔壁大胖的妈看见他总会嘻嘻笑:“占老师,找个人结婚,有个人照顾好一点啊!”占老师嘿嘿笑,然后又转身进屋里了。
我不认为他有多好玩,每每看见的他总是与人争论,争论时脸还特别红,我那时沉溺于兵乓球,对这个人没有兴趣,他为什么是右派,又是如何到学校来教书的?我不清楚,根本就没有多的时间来研究这个某段时间频频来我家的占老师。
我母亲有段时间很想将一位女朋友介绍给占老师,可惜对方听说占老师不仅仅是右派,乡下还有八十岁的老母,心里有点不情不愿,于是这事最后不了了之。
据说占老师是念过私塾的,在这点上与同样私塾出身的我父亲有话题,我父亲经常和他畅聊至深夜,回家还念叨这个人可惜了,才华被耽搁了。
不久,占老师调到另一所学校,我记得他临走那天早上,学校找了辆三轮车来搬他的行李,老师们都站在各自家门口,与他道别。占老师的行李不多,我看见车上有许多电影杂志,当然还有他的那把黄布油伞,在箱子的旁边我还看见一双新的绿色球鞋。
我不知为何还能清楚地记得他挥手与老师们再见时的模样,这场景多次出现在我的记忆里。
占老师后来还是从乡下老家找了个老婆,老婆很年轻,是学校给帮助落了城市户口,我想象不出五十多岁的老头做新郎的情景,不过我父母听到这消息,还是蛮高兴。
占老师的儿子我没有见过,听说很皮,不服管教,占老师去世后,才改性向学,现在算来也应该立家成业了,黄土之下的占老师会安心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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