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宏友:湖北麻城人,1977年毕业于华师黄石分院(今湖北师范大学)中文系,与查代文等人同班同学。中学语文高级教师。曾在《语文教学与研究》、《语数外》等刊物教学、教育论文多篇,出版教育专著《高中生成才与成人》。
时下,许多人不断地跳槽,他们这山望见那山高,千方百计地钻进高酬行业;许多人不断地迁徙漂转,他们不惜行乞也要赖在一线城市;许多人不断地报考公务员,屡战屡败,也要拼命地往“围城”里挤;更有甚者,他们为了一个名分或是一官半职,而罔顾人格尊严,走夜路,卑躬屈膝,求之于人。
我不由得想到了澹台灭明。《论语》记载:“子游为武城宰。子曰:女得人焉耳乎?曰:有澹台灭明者,行不由径,非公事,未尝至于偃之室也。”子游通过对澹台灭明的介绍,委婉地表达出了老师曾经因“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”的失误。原来,澹台灭明曾拜于孔子门下,因其相貌丑陋而不受待见,但是,他不怨不尤,毅然回到自己的家乡勤修德行。
所谓“行不由径,非公事,未尝至于偃之室也”,提出了一个非常鲜明的主张:做人要正道直行,光明磊落。
时下的某些人倘若有机会读点书,且又有幸能读到《论语》中的这一节,澹台灭明的品格修为,应当能让他们如芒在背,深感汗颜。
但,浮躁的群体支撑着浮躁的社会,浮躁的社会孕育着浮躁的人们。
王力先生的《书呆子》一文,则给我和那些心志不笃定,仍然徘徊在迷途上的人们亮出了一盏引路灯。
我们通常总把喜欢念书而又不懂人情世故的人,叫做书呆子。王先生说:“凡是喜欢读书做文章,而不肯牺牲了自己的兴趣,和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业,去博取安富尊荣者,都可以称为书呆子。”他以为书呆子有很多种,而“呆”则有“呆之圣者”和“呆之贤者”之分,并且认为,“书呆子是能够自得其乐的”,巢父、许由、务光、严子陵、陶渊明、林逋一班人就是。同时指出,要中途不变节,做个书呆子是很难的。以梁鸿为例,说如果没有“鹿车共挽”的孟光,他很难安然于得隐霸陵山。他说抗日以后,养家糊口,很多大学教授比不上理发师,中学教员比不上厨师与洋车夫,留学生比不上只念过小学甚至半途而废的人。在能否因羡而生妒而生恨之间,“时穷节乃现“,这个时候,才能够彰显出你的人格。做人要经得起权势、金钱等欲望的诱惑,要经得起窘迫遭际的炙烤。
那么,王先生笔下罗列者所为何人?巢父、许由、务光,都是传说中上古的隐士。许由不接受帝尧禅位,就逃到颍水北居住,帝尧又派人请他做九州长官。听到此话后,许由觉得玷污了自己的耳朵,便跑到颍水边去清洗,恰好被牵牛饮水的朋友巢父撞见。问明情由,不巢父怕许由洗耳之水“污我犊口”,竟牵着牛到上游去饮水。
他们的行为,你理解得了吗?
“呆”。还有以死相拒的务光。汤克桀,让位于务光,为了证明自己的高洁,务光竟然“负石自沉蓼水而匿”以拒之。
这就是巢父饮牛、许由洗耳、务光沉水三个典故的由来。为了心中的执念,为了不改初衷,他们的行为竟然如此乖张,不可理喻。这不仅仅是呆,而且都完全呆“疯”掉了。
严子陵,东汉隐士。同窗契友刘秀做了皇帝之后,便多次派人请他担任谏官,严子陵婉言谢绝,隐居于富春江一带的山林中。东晋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,弃彭泽县令之职而归隐田园。林逋,北宋初隐逸诗人,与范仲淹、梅尧臣有诗唱和,终身不仕。他们都是王先生所定义的“不肯牺牲了自己的兴趣,和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业,去博取安富尊荣者”。他们义无反顾,不改初衷,令人敬佩。
虽然人各有志,未必非出世不可,但是这些个高士,他们对功名富贵不羡、不妒,虽然于己不利,却也无妨害于他人和社会,并且对那种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皆为利往”的社会现象,无疑是有力的鞭挞和无情的嘲讽。
陈景润,数学家。他算不算“呆之圣者”或是“呆之贤者”不得而知。但是,他曾经创造了一个举世震惊的国人为之骄傲的奇迹,这却是事实。1953年,他在北京四中任教,因为口齿不清而只能批改作业,就蜗居在6平方米的小屋里,借一盏煤油灯,伏在床板上,演算了6麻袋草稿纸,攻克了世界著名的数学难题——哥德巴赫猜想中的1+2,创造了距摘取这颗数论皇冠上的明珠1+1只差一步之遥的辉煌。试想,没有如痴如呆的精神,陈景润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吗?
“呆”于书可以净化心灵,养静制躁。全国政协副主席、大收藏家周叔弢先生,将个人存款悉数交给了国家,先后捐赠给南开大学图书馆、天津图书馆、以及北京图书馆古印玺若干,名人字画1千余幅,各种图书近3万册。许多人千方百计地鼓捣古董,谋取利益,可周老认为这些东西本来就都是国家的,却未留给家人,你说他呆也不呆。
周先生有自己的信念。他在信中教诲长子说:“人能笃实,自有光辉。”
要做这样的人,自然要呆于书。清人王应奎《柳南随笔》卷三:“(言侣白)归舟经吴淞江,夜遇胠篋者,乃从容语之曰:‘财物尽尔取,有茄砚一枚,我自少习用,不忍舍也。’盗曰:‘真书呆子!’因笑而掷还之。”盗贼居然把到手的财物全都给还了回来。晚清重臣曾国藩少小在家读书,有天夜里,一篇文章怎么读也不能成诵,躲在屋檐下的强盗专等他睡觉后捞到好处,可是只听小主人翻来覆去地读那篇文章,就站出来把文章背诵了一遍,嚷嚷道:“蠢才,还读什么书!”说完扬长而去。所以,没有恒心,不专一,是“呆”不下去的;心不能静,要反复阅读,就无法进行。
做个书呆子,自然乐在其中。不是吗?当你读到料想之外的东西的时候,你会惊诧不已:竟然会有这种事情?它让你拍案而起。当你读到从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而现在有了答案的时候,你会感到醍醐灌顶,豁然开朗:原来如此!它让你心悦诚服。当读到拨动你心弦的故事的时候,你会怦然心动,忍俊不禁:它让你发出会心的微笑,甚至旁若无人地呐喊。当你的思想在书中得到印证的时候,你会感喟所见略同:我说呢,就是嘛。它让你兴奋,倍加自信。
广义的读书,应该不介意是否认识书中的每一个字,也不要宥于懂得其中的每一句话;而是读书人根据自己的兴趣与爱好,或漫无目的的浏览,或专注于某种求取,或把自己的思想情感融入到书本之中,悲其所悲,乐其所乐,像孔子那样:“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云尔!”
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倘能如此,欲复何求?
读书要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如果说,吃饭和睡觉是人的本能,那么,读书也应当成为人的本能。因为,虽然吃饭和睡觉可以维系人的生命,可是读书则能够让人活明白,生活得有尊严。所以,吃饭+睡觉+阅读=生命的高质量。
所谓“书呆子”,虽然存在着某种非正常的一面,但是都只是暂时的,或者是常人难以理解罢了。其实,直呼某个人为书呆子,往往是戏称,不仅没有任何恶意,反而可能充满着钦佩和赞许。所以,每当看到“书虫”,“书呆子”这些字眼的时候,我都对他的主人肃然起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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